梨涡一深,笑意进了眼底,“二姑二姑!”
麻二姑听见桑野的声音忙端着饭碗出院子,桑野那张脸带着细汗粉扑扑的,梨涡跟开花似的,满脸春风。
一肚子担忧的话,麻二姑又噎住了。
还以为他这两天伤心透,这瞧着不是也没事?
麻二姑有些痛心疾首道,“茶叶不好好摘,你来干什么?”
宋长山脑袋从木窗探出来,“吃了没,锅里还有粥。”
田湘探出头,又往后院子茅厕喊道,“秦昭秦昭,你快点拉,桑野来找你了。”
宋高雪噗嗤一声,不难想秦昭那脸色有多黑,笑完又踢田湘,正吃着饭呢!
桑野把一竹篮的蛋递给麻二姑,“我吃啦。我来送蛋,今天我成亲,接秦昭回山上住。他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
原本还说说笑笑的几人都凝固了。只眼睛里还透着气儿,是听错了看错了还是想岔了?
怎么就三天没想你们俩的事情,你们直接成亲了。
麻二姑率先回神,毕竟昨天晚上宋长山还给她打赌来着。
麻二姑道,“这这,这太突然了!你真是从小想一出干一出,你啥都没有准备,这咋能成亲?秦昭同意了吗?”
“秦昭同意啊。”
桑野道。
宋高雪狐疑桑野又强迫人家,但事情真真假假当事人说的他们都听一半,心里自有评判,虽然知道经过野塘那一遭,秦昭会被迫同意,但是没想到桑野会这么快。
宋高雪见桑野是来真的,那今天这亲事是成定了。
他也不劝了,看着一身旧衣裳的桑野开口道,“那你嫁衣什么都没有,穿我的吧。”
宋高雪扭头就叫田湘回去把他们的嫁衣取来。
“好啊,正好正好。”
“不用,我准备有。”
桑野刚说完,秦昭就从后院子绕出来了,大步走得飞快,等桑野看来时又放慢脚步。
桑野呆呆道,“啊,你准备有?”
秦昭拉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中,将人拽着往偏屋去。
桑野还问,“你这三天怎么不去找我。”
秦昭道,“成亲前三天不能见面。”
“但我每天都有想你。”秦昭说的很轻,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己都怔了。
桑野没听见,只往屋里冲,迫不及待看喜服,秦昭的手臂都被拽直,无奈,大步跟上,摸了摸他脑袋。
偏屋房门开了又关,秦昭手里拿了一件红衣裳,把堂屋门关了,众人这才回神。
这是来真的啊。
秦昭看着也不像是被迫的样子啊。
桑野手里被塞了喜服,细绵布,经纬缜密,摸着柔软。整件衣裳素净,很常见的款式,没什么刺绣,唯独胸口上有歪歪扭扭的一朵花。五瓣白花黄蕊,细长杆儿纤长叶片,应该是兰花吧。
桑野将手里衣裳一抖开,还有一股蔷薇花的淡淡幽香扑鼻,本担心长了就挽起袖口,宽了就系紧腰带,顶多后背腋下宽大一些,但一穿上身,一抬手,手腕腋下腰身肩膀全都正正好。
好像为他量身定制一样。
他都在想这件衣裳特意为他准备的,早在秦昭回村时就置办了。秦昭那个被摔地出门的包袱里,藏着给他的喜服。
秦昭走哪里就背哪里。
真是我见犹怜啊。呜呜。
桑野想着想着又摇头,虽然想的美,但是秦昭怎么知道他尺寸?秦昭只是准备了给未来夫郎的喜服,而他恰好合身,这也是天作之合啊。
桑野穿好推开门,门外是一条巷子连着堂屋,关着门很昏暗。院子来了好些脚步声,大人全是咋喜咋惊咋懵的,小孩子已经吱哇乱叫,喜气洋洋的。屋里静悄悄的,堂屋里摆满了茶架子,满是茶香。木窗里透过的夹缝光落在秦昭脸上,五官越发深邃,背后都在发光,高大如神。
秦昭的脸和身材本就套麻布袋都好看,如今穿着束腰喜服,肩宽腰窄大长腿,猿臂蜂腰大胸肌,整个人精壮又不过分壮硕。红色将他黑硬的眉眼糅合,一贯深沉冷淡的眼底都有几分柔情。
桑野哇了声。
他跑来,穿过中间一条小黑暗的夹巷,秦昭没动,目光锁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幽暗淡淡的,隐秘的灼热直盯盯笼罩桑野全身。
桑野在一步之遥停下,摸了摸脸,“不合适吗?”
桑野转了一圈,马尾拂过秦昭的鼻尖,鼻尖翕动,秦昭嘴角微扬,垂眸看着少年兴奋仰头问。
“不会吧,我觉得应该很好看。”
“这兰花是你绣的?歪七扭八的,和我们小时候困在那个山谷里的兰花很像。”
“好不好看啊,你怎么又不说话。”
肤白黑发红衣束腰,耳尖白腻,眉眼秾丽,少年英气被眼尾一抹红孕痣衬得妩媚多情,偏偏眼神又这么干净赤忱,热情又不谙世事。几种格格不入复杂的气质,在桑野身上糅合的恰到好处,将皮相的美带来了鲜活的灵魂。这是山野孕育出的自由。
简陋的屋子都熠熠生辉。
恰如秦昭枯败的心地被春水漫漫灌溉。
秦昭魂被吸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扭头看窗外。
“好看。”
“好看,你还不看着我说。”桑野将秦昭下颚掰正。
秦昭看着他,“很适合。”
嗓音都带着低哑的温柔,仗着光线昏暗,一寸寸将人从头到脚摩挲了一遍,悄然窥视的目光逐渐侵略,他改后的尺寸确实很合身,嘴角有丝餍足。
桑野抬手拍了下秦昭的肩膀,“偷看做什么,光明正大的看,来,我拉你去屋外,正好听着好些人都来了。”
秦昭被看穿,有些无法面对桑野的光明磊落,他不愿意,“你还有个红盖头,要盖上。”
桑野哦了声,又回去取。
嘎吱一声,叽喳的院子静声,两人开了门,院子里的村民齐齐看了过来,目光热切好不热闹,跟看陌生人一样,但着实有些陌生啊,这是一对新夫夫。
田湘哈哈了一声,跟唱戏开锣一样,今天这俩主角也是瞩目。就跟他成亲时一样,被人瞧猴子一样,就得看看新郎官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别说啊,这真般配,这样貌天仙童子啊,真该他俩凑在一起。”麻二姑咋舌。
宋长山目光含着泪,默默抹了下,“真长大了。”
赶来的田翠娥点头,“平时不觉得,一换上新衣裳,跟他小爹太像了。”只不过桑夫郎是个厉害的狠角色,目光是看透一切的疏离高冷,不好接近。桑野就跳脱单纯多了,瞧着瞧着心里生出不属于自己的美好。
不知道秦飞知道秦昭成亲,没通知到他,会怎么想。
不过要不了一会儿,秦飞应该也就知道了。要是秦飞闹事,她要怎么稳住人才不让邻里怀疑他们的关系。
桑野手里捏着盖头要出来,刚准备迈脚,麻二姑就喊停。
“你们二人,谁娶谁嫁?”
桑野有些心虚,感觉自己占秦昭好些便宜了,谁娶谁嫁也不重要了,反正都是在山上过。
秦昭还出喜服出六两。
“我嫁。”桑野犹豫一番后果断道。
“我嫁。”秦昭道。
哈哈,我们又默契了。
桑野看秦昭一眼,眼神得意炫耀。
等他反应过来后,眨眨眼,而后飞快道:
“那你嫁我就娶!”
麻二姑那眼神顿时就亮了,“好,那桑野你背着秦昭出门吧。”
在他们这一带,是要新郎背新夫郎出门的,意思是防止新夫郎带走娘家的财运和福气。
桑野看着秦昭跃跃欲试,秦昭不愿意,桑野什么身板,他什么身板,站着都能盖桑野的脑袋。细胳膊细腿的,能背得动他两百来斤?
桑野拉着他手道,“辟邪驱秽,你脚不沾村里的土,便是不带走以前的是是非非不开心的事情,我背着你重新开始属于我们的日子。”
“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桑野看着秦昭,那双眼睛看狗都深情真挚,但秦昭还是被蛊惑到了。
“你背不动。”秦昭还是坚持。
“放心,两百来斤的年猪我都没问题!”
秦昭眼皮跳跳,桑野已经弯腰撅着屁股,“上来吧!”
秦昭趴在桑野的背上,小小的背脊单薄纤细,秦昭怕给人压坏了,但桑野手臂结实有力,如绳一般,紧紧将他束缚在背上。
桑野起身了,但只觉得尾椎有什么东西抵了下。
他来不及伸手去掏,也没时间细想,周围全是欢呼声。
要出门时,正好秦飞来了。
桑野带着笑意的脸霎时绷住了。
秦飞骂了一路,但到了场面上,掏出一一串炮仗,噼里啪啦炸开。
又把手里的锄头递给秦昭眼前。
秦昭不接。
秦飞道,“桑野只一把锄头,你空手上门,连把锄头都没有,怎么挖地?”
桑野头一次有些感受到羞辱的意味,可抬眼瞧秦飞是无奈又含着复杂的眼神,没待他开口,秦昭就接过锄头。
两人身后一直有孩子嘻嘻哈哈跟着,大人们看了会儿稀奇后,也纷纷散了,这场临时的亲事看过后,地里庄稼还等着人忙。
桑野背着人走到野塘后,休息片刻。
秦昭比他家年猪都要重啊,上两百斤了,起步还能稳当,走出村子时,桑野压得面色涨红,硬撑着一口气。
秦昭从桑野身上下来,下意识拽着桑野的手,等他意识到后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一瞬,想要松开,但他又紧紧握回去了。
休息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交握的手心汗湿了。
秦昭掏出手帕,去野塘打湿,递给桑野擦脸上的汗,那脸薄红从白皮里透出来,显得吹弹可破,睫毛汗湿一般黑亮,鼻尖都红了,嘴角也有些干燥。
这喜服是带着中衣,料子有些厚,桑野扯了扯衣领,纤长脖子一直岔开到锁骨,擦汗。秦昭挪开视线看野塘湖面,静静的不起涟漪,鼻尖倒是闻到一阵热烘烘的松木清香。是桑野的汗味儿。
“秦昭,这锄头,你接它干嘛。”
桑野说出来才觉得这话有些突兀,大喜的日子不适合,于是又嘻嘻哈哈道,“太像猪八戒背媳妇儿了。”
秦昭道,“别想那么多。想什么都没咱们锄地强。”
桑野点点头。
只想今后定不会委屈了秦昭。
坐了一会儿,出了村子不用背,桑野两人往山上走。
今天晴好风大,把云团吹成蓬松的棉絮飘在蓝天里。半山坡的茅草除旧革新,抽的长条绿叶,被风吹成了水浪。山道石阶两旁的牛刺藤开着长串花序的小黄花,单朵有些像豌豆花,一片片金灿灿的,十分招蜂引蝶。
这条金灿灿的山道,一直通向山顶的云下小屋。
桑野望着,心里十分豪迈,他相信,秦昭也会以这座小屋为傲的。
刚要踏上石阶时,秦昭突然双膝下跪。
桑野不解,但见秦昭叩首磕了三个响头,只听秦昭道,“岳父岳母在天有灵,今天我秦昭入赘给桑野,定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
桑野哈哈笑,“我爹小爹要是有灵,我屁股怕是要被打烂了。”
“严肃点。”
桑野摇头道,“他们倘若真在天有灵,怕是希望我现在开开心心的。”
秦昭心想也是。
秦昭望着这条路,终于,他以儿婿的身份踏上了。
秦昭这回,自然而然地牵着桑野的手,“走吧,今后你下山玩累了,到饭点了,我就站在山上喊你吃饭。”
桑野低下头,任由秦昭牵着他一前一后的走。
忽的,秦昭手背砸下一颗滚烫的液体,他后望,桑野头更低了,只看到桑野的脑袋,手腕上有接连滴答滴答的发烫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