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嗅到她话语中的风雨欲来,微凝了眉,语气头一次有些急了:“你是。”
“我不知你的笃定从何而来,但我也很笃定,不是。”乐锦吐字前所未有地缓慢,几乎是犹豫着从唇缝里挤出,“你帮我许多,早已够还了顺手恩情。晚几日或许还有官兵到来,别耽误了寻人,明日我就送你出山。”
她几乎不敢再和他对视,目光移向一旁的蜡烛。蜡烛被放在小碗中,预备等烧尽了重复利用。
烛泪滚落,泣血一般。
屋内一片寂静,乐锦本做好了他质问或反驳的准备,等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动静,正有些疑惑,忽地手上落了滴水。
漏雨了?她被骤然打断了情绪,有些迷茫地想。
乐锦转回视线,诧然。
今夜晴朗无风,自是不会下雨。
第二滴泪正停在莲眼下的绯色小痣上,与烛泪同样的颜色,珠子般快速滑落,落在她指尖。
乐锦手猛地一颤,被这冰凉反灼得滚烫,烫得她头一次感到心慌。
他泛红的眼望来,那片水光直逼得她挪不开视线:“恩人是因在下欺瞒,而厌弃于我了吗?”
她咬了咬舌尖,强令自己镇定下来,面容却因紧张而格外冷冽,几乎到无情的地步。
“……不是。”她张口半晌,只能讷讷地说这么一句。
二人均沉默下来。
草蓐上忽地响了动静。
石丑夫仍是昏迷之中,无意识地发出痛哼。
莲用手背迅速拭了泪,逃似地转过身去探脉。
他面色恢复如常,只雪白的睫毛还潮湿着,并成几簇,微微颤动。
“此处在下一人应付足矣,恩人今日劳累,还请先回去歇息吧。”他又捡起了初见时句句“在下”的客气。
乐锦强逼着自己狠下心来,将几乎出口的妥协憋了回去,站起身来。
“这两周,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她还是改了期限。石丑夫毕竟一条性命,驻地里许多伤患,冯安也很依赖莲,终归是需要告别的。
外面尚在为今夜的事情扫尾。
卫队的人轮班看守那些俘虏的兵丁,几个妇人先前得了冯庸的命令,煮了解毒的汤药。把总毕竟是个武官,日后或许还能与官府做些交换,自然不能放着他被毒死。
与神使大人相处了几日,众人都觉得乐大人虽然强大冰冷,却并非如表面那般不可接近。
他们见乐锦走过,本欲打个招呼,却纷纷被她前所未有的凛然气场吓得僵住,连说笑声都止住。
乐锦正心烦意乱,没注意旁人,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二人这段时间常待的河边,随便找了棵树上去。
【我一直都没敢说话……】系统的声音已经不是小心翼翼能形容的了,【你不是一开始就想着把他带过来辅助气运之子,还说欠了他大人情吗?怎么莲刚救了重要配角,就要赶他走啊?】
【之前想着他很好用,认错人也就认错,都是他自己的事。】乐锦刚寻了处粗壮枝干躺着,又坐不住地下来,开始练剑,几瞬身边就多了一大片残枝落叶。
【但莲帮了我们那么多,都是基于他把我当成那块布上写的“命定之人”了,报恩只是个幌子。任务时间没多久了,我们这样占着这个名义利用他,回头咱俩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他怎么办?
误以为要找的人死了,从而再也找不到真正的命定之人;或是离开前才告诉他你寻错了人,他会信么?现在这样耽误他,未免太不地道。】
乐锦认为自己虽一直在清冷白月光线装冷漠,却并非真的无情无义,理智地跟系统分析,心里却始终有处堵得慌。
她思来想去,忽地了然。
与莲相处愈久,乐锦便越是不自觉地想,那个真正的命定之人实在是幸运,有人这样将真心全部捧出。
在实验所里,试验品们如养蛊一般,定期便被逼着相互残杀,直到一方死亡才能结束。
研究员们会恶趣味地将关系亲近的试验品安排成对手。
几次之后,试验品之间再也没有交流,只剩野兽般的臣服与被臣服。
真心交付,迎接的便是必然的死亡。
那个放错了笼的男孩与她不属一个实验,因此那夜是乐锦逃出前唯一一次短暂地彻底放松下来,将自己的真心展露一角。
后来她在一只浣熊身上真正学会了交付所有真心,她几乎以为他们会就这样相伴,直到她死于试验后遗症,那只浣熊却最终不告而别。
乐锦向来不会否认自己的劣根性,她认为自己现在有些情绪失控是在嫉妒那个真正的命定之人。
至于那些莫名的痒意与难耐,那滴泪落在她手上时一同涌上的酸涩,为何决定送莲出山时失了往常的利落,乐锦选择性地不去多想。
她自我剖析一番,终于收了剑,复又爬上那棵粗壮的树。
翌日清晨,冯安刚起床便迫不及待地往另一间草屋跑,却在几乎一进门时立刻意识到氛围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