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门开了。
“才几天没有见面,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要憔悴?”十恶业说话的语气像是老友重逢,“你说你来都来了,干嘛不给我带点见面礼啦?”
田纪没有回答。
许久,她才开口:“我不是来跟你扯闲篇的,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有个事儿咋想都整不明白。为啥呢?”
为啥宁愿违反律法,也要给望山村的老爷子老太太续命?
十恶业低头看看自己变回本体的猫爪,牠面无表情地亮了亮爪子,几息后,牠忽然笑了,“大概是因为,他们给我们饭吃。”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十恶业歪歪头,猫嘴上扬笑得诡异:“你生来就是凤凰后裔,哪里会知道饿肚子的感受?”
田纪蹙眉。
这话她真反驳不了一点。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十恶业问她:“关于阿嬷的,要听吗?”
·
吴阿嬷还没出嫁前,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李馥萦。
吴阿嬷生在一个吃人的朝代里,但好在,她长在官宦之家。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乌云密布、大雨瓢泼,她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拔步床上,绣着富贵平安、五福捧寿。
但在那个战乱的年代里,哪有人真的能一生顺遂?
李馥萦十五岁那年,倭奴侵国。
她的父亲与兄长们自愿加入保家卫国的队伍里,却将她与母亲送得远远。
可战火蔓延得很快。
逃命的路上,母亲没了,护卫死了,最后守着她的,是个还未及冠的年轻车夫。
父兄无音讯,母亲已离世,李馥萦这一路跑得恍恍惚惚,恨不得也随着去了。但车夫见不得她死,几次将她从鬼门关救回来。
李家人的性子温和,对待府中下人也是极好的。车夫因着年纪小,李家老爷时常会关照他,将他养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车夫的五官端正,牙齿是难得一见的干净齐整。他的眼神清亮,坚定不移地落在李馥萦的脸上。
他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是跪在她身前,对着月光起誓:“小姐,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你的!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
李馥萦的泪水含在眼眶里,“父母阿兄也曾与我说,会一辈子陪着我的……”
大概是那夜月光正好,风也温柔,车夫的脸就这么印进李馥萦的心里。
后来,他成了她的丈夫。
“阿生,那我们说好了。”李馥萦轻轻靠在车夫吴生的肩头,呢喃着:“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人生无常。
吴生应了他的名字,无生。他死了,死在那场为期数年的战争里。
那一年,他们的孩子还在襁褓中。
战争残酷,将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硬生生逼成个威武娘子。
为母则刚。
李馥萦为了养大孩子,每日抡着那双三寸金莲,上山摘野菜,下地种粮食,这般一年又一年,终于叫孩子长成不输于父亲的体魄。
然而,人生怎么可能只有一次离别。
李馥萦的儿子决定参军,因为参军能吃饱饭。他想着,只要他努力,多做些成绩,日后一定能接母亲随军,过一过安生的日子。
或许李馥萦生来就是克亲的命。
她的儿子死了,死在一场战争里,好在她的儿媳为她吴家留了后,好叫她没有在那般绝望的日子里,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孙子周岁那年,亲家举家前来,要求带走女儿。
“老姐姐,不是我狠心要让小宝没了母亲,可我家秀莲还年轻,她不能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孩子过啊……”
道理,李馥萦都懂,所以她没拦着。
小宝两岁那年,李馥萦终于给他取了大名:吴安宁。
她只愿她的小孙子岁岁无忧,一世安宁。
吴安宁孝顺,也聪明。他懂得抓机遇,成了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个体户。
那是李馥萦在多年后,又一次踏入镇上的土地。
干净的街道、高耸的大楼,路上还有四方的钢铁盒子在咕噜噜地往前跑。
“阿嬷,你看看这套房子,你喜不喜欢?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透亮的瓷砖地板反射出莹莹的光,李馥萦低头看着手指甲里藏着的泥污,下意识将手往袖口里藏,“知道你过得好,阿嬷就安心了。安宁啊,阿嬷还是想回村里。阿嬷在这里,谁也不认识……”
“阿嬷是不喜欢这里吗?”吴安宁怎么会知道阿嬷的想法,他只以为是这栋筒子楼的布局太过局促,生生压住阿嬷那颗向往天地的宽广之心。
“不喜欢也没关系!那我们就回村里……”
阿嬷猛地抬头,打断吴安宁未说完的话,“安宁啊,阿嬷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好不容易才挣出一份家业,其中经历的辛苦,阿嬷都看在眼里。既然开了这个头,那是万万不能中途放弃的!”
小山村关不住翱翔的凤。
我的小安宁啊~
你飞吧!飞得越远越好!
吴安宁确是个孝顺的孩子,其中一方面,就在于他特别听阿嬷的话。无论阿嬷说什么,哪怕天上的月亮是方的,他也随声应是。
阿嬷说想回村,他执意和阿嬷回到那座石砌的小房子里,每天天不亮起床,然后骑着新买的二八大杠去镇上。每天不论多晚,他都会回家睡觉。如若当真遇到不能回家的情况,也会事先往村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堂屋里的那盏小油灯始终亮着,它穿越时光,继续守着吴家这一亩三分地。
终于,日子开始好起来了。
吴安宁要结婚了。
对方是合作对象的独女。
女孩也是个天真善良的人,她自愿嫁入这个小山村,替心爱的丈夫照顾年迈的阿嬷。
但天有不测风云,吴安宁在跟车途中出了车祸,当场死亡。女孩听闻噩耗,动了胎气,本该足月生产的孩子,提前三个月来到人世间。
早产的孩子体弱,村里的卫生所条件不够,孩子在半岁前,几乎都住在医院里,李馥萦腿脚不便,只得在村子里等消息。
然而一天天过去,却等来孙媳改嫁的消息。
李馥萦没有一点怨。
一个女子独自抚养子嗣的艰难,她是体会过的。没有顶梁柱的家,称不上一个完整的家。
女人生来就该依附男人。
他们说,世道如此,合该如此。
可世道,当真只能如此吗?
李馥萦最终还是克服了那条石阶,她提着只肥美的老母鸡,颤颤巍巍地前往医院。
那天,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孙媳。
以后,她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小静啊,这只老母鸡是给你养身体的。”早产对母亲的伤害不小,孙媳生产时大出血,好在遇到回院授教的老医生,才将母子俩从鬼门关救回来。
“阿嬷……”孙媳很惭愧,对于这位慈爱的老人,她心中只有无限愧疚,“对不起。”
“别哭,别哭!对眼睛不好!”李馥萦安慰孙媳,“阿嬷不怪你,阿嬷怎么会怪你?阿嬷只希望你和宝宝能平平安安的,如果可以……偶尔给我来个电话,让我知道你们过得好……”
善良的人面对磨难总是难跨。
孙媳伤了身子,本该和她重新建立婚姻关系的那家婆婆嫌弃她是不下蛋的母鸡,硬生生让她从二婚变成三婚。
时间能磨平很多事。
长期不见面的感情会越来越淡。
宝宝长大了,他仍继承了父亲和爷爷的孝顺,只是对象不再包括李馥萦。
他拒绝来到这个承载了母亲所有伤心事的小山村。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李馥萦横跨两个世纪,她垂垂老矣,连吃饭也要用劲全身的力气。
“这老太婆傻得很,有什么好吃的都只会收起来,就想着哪天重孙回来,都给他吃。”可人家在城里过得好好的,怎么会想要来这样贫穷又落后的小山村。
十恶业想起这事,仍忍不住笑。
只是笑着笑着,眼泪不自觉掉下来。
“我虽不是什么好妖,但也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她给我饭吃,救了我一命,那我还她一命。”至少要让她等到自己的重孙。
至少,让她最后再跟重孙吃上一顿团圆饭。
“我不后悔。”十恶业哭着哭着,又笑了,“我只是遗憾,我还没有和她好好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