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率微微蹙眉,接着往下看。
安生,我是阿嬷。你还记不记得阿嬷?
听你妈妈说,你已经读小学了,成绩名列前茅。阿嬷相信,你以后一定能挣大钱,每一顿都能吃上饱饱的饭。
阿嬷最近又攒了些钱,不多,几十块,应该够吃几顿肉。
山上的笋又冒头了,想来再过不久,又能吃上春笋。你妈妈说,你喜欢吃阿嬷晒的笋干,阿嬷记着了,这次阿嬷多晒一些,你可以顿顿吃(这里划掉了)你可以多吃一点,但也不要吃太多。你肠胃不好,吃多了难受。
上个礼拜,镇上的领导来了,说要给我们村子修路。等路修好,阿嬷就能下山去看你和你妈妈,也看看你爸爸的牌位。
——阿嬷
农历二月十五 夜
一封信写得前言不搭后语,好在中心思想明确。
这是一封祖母写给孙子的信。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吴率走到家楼下,习惯性的抬头。
客厅的灯还亮着。
吴母侧蜷在沙发角落,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小。
吴率轻手轻脚关掉电视。
画面刚熄,吴母倏地睁眼坐起,“我的安安回来啦?”
安安。
吴率放下遥控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马上三十五了,可他的母亲仍固执地喊他的小名。
“妈,怎么不回房间里睡?”
“你吃了吗?”吴母不答反问。
吴率点头。
他将对折的信封从裤兜里掏出来,递给母亲,“妈,阿嬷是谁?”
吴母正要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闻言顿住。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许久没动弹。
“她是你爸的奶奶。”吴母坐回沙发,拿起手边那本看了一半的书,“你的曾祖母。”
“为什么我从没听你提起过?”
“你爸爸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吴母陷入回忆,“你阿嬷也是。”
生下吴率后,她的娘家,那些应该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托住她的人,一个接一个轮番的命令她。让她把孩子送人,趁着年轻赶紧再嫁。
“你阿嬷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从望山村到镇上医院的那条路,她走不了。”吴母叹了口气:“妈妈只能指望你外公外婆。”
可她的娘家也指望不上。
他们说,一个带着遗腹子的女人,有哪个好人家会要?
但吴母坚持要留下孩子,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
娘家退了一步,说可以,但条件是要嫁给合作伙伴的儿子,一个她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
“我们娘俩儿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下来。医生说,我伤了身子,以后怕是很难再有了。”
新嫁的那家人一开始对她还算客气,但婆婆见她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听说前一个媳妇就是因为生不出儿子被送回去的,吴母步了她的后尘。
但吴母没有回娘家。
她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吴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座临海的省城。
都城在当时还只是一座小县城,这座城市的名字是从吴父的嘴里听到的。他说这里的环境很好,适合养老。他本想着跟完那车,就带着阿嬷和她们母子俩一道迁移来都城定居。
“安生这个名字。”吴母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是你阿嬷给你起的。”
去派出所上户口的那天,户政科的一位嬢嬢盯着表格看了半晌,抬头悄悄问她:“吴安生?这个名字听起不咋个好得嘛。”
嬢嬢没恶意,就是觉得“安生”这两个字配上“吴”这个姓,听起来没有什么好寓意。吴母当时才反应过来,却又舍不得丢掉这个名字,最后只能给吴率当小名。
吴率读书以后,小朋友和老师都喊他“安安”,喊得久了,连带着吴母自己也不再叫“安生”。
“安生,你阿嬷她从来没有怪过我。”吴母闭上眼睛,将泪水含在眼里,“是我太自私了。只要一想到阿嬷,一想到望山村,我就会想起你爸爸,想起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明明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会安全回来的。”
吴母睁开眼,看着吴率。她的眼眶红了,泪水攒在里头,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我太努力地想要忘掉你爸爸了。”
吴率将信封摊平,摸着上头的每一道折痕。
他要它恢复原状。
吴母今晚说的这些,不过是这三十几年来的冰山一角。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抱着他挤在出租屋里的窘迫,想起每一个夜里的辗转反侧。
“上个月,村委给我打了电话,说你阿嬷走了。”吴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安生,妈后悔了,妈当时就应该带着你回望山村。”
吴率看着信封上的折痕,隐约能想象到一座落在海边的小山村,而他的阿嬷,正在村口遥遥望着他。
捧着信封的那双手默默攥紧,吴率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
安生。
吴安生。
缅怀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很久。
吴率接到值班警员的电话,那头的呼吸急促,说话的声音很快:“吴队,连环案的凶手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