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如何抱秦稚,如何安抚,秦稚仿佛都听不见,只是抓着他,不停地哭。
缺氧,咳嗽,喘不过气,半年前刚做了开胸手术,秦稚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鱼,像没能在暴雨来临前穿过热带雨林的蝴蝶,浑身瘫软,趴在顾闻希的怀里,哭到脱力。
家庭医生无奈用了镇静剂。
秦稚不哭了,但那支镇静剂的副作用似乎缠上了秦稚,透明的刺将他包裹,透明的玻璃将顾闻希隔开。
然后秦稚认识了钟宜。
电梯门打开。
顾闻希从回忆里窒息的中走出,脚步稳健,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没人能发现剧烈的偏头痛正在折磨着他,只是有些畏光,只能走在大厅的阴影里。
公寓大堂的工作人员,忙上前与顾闻希问好,说有人转交了东西给他。
顾闻希太阳穴后的头皮一阵抽痛,回头,刺眼的光线让他的双眼眯了眯,就像那只端坐在地上的白色瑞士牧羊犬。
顾闻希走过去,那只狗也在看他。
体型很大,健壮严肃,更像一头白色的狼,瞳孔漆黑,戴着黑色镂空的防咬嘴套,撑地的右前爪有道早已愈合的长疤,却似乎伤得深,现在也没能长出毛发。
顾闻希站在台前,就这么和那只狗对视。
工作人员看了眼神情孤傲的白色牧羊犬,又看了眼高冷淡漠的顾闻希,在心里犯嘀咕:长得真像。
只是,顾闻希不打算要这只狗。
他和秦稚会有自己的狗。
他抬步欲走,却在那只狗的脖间,看见一闪而过的光泽。
在这里。
那枚他十五年前戴上秦稚脖颈的玉坠,出现在了这只狗身上。
顾闻希想问这只狗凭什么,可他不是秦稚,动物听不懂他说话,他也不知道这只狗叫什么名字。
这时,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喊住了他。
“Vincent!”
高冷的白色瑞士牧羊犬听见有人在叫它,抬起了头。
男人是公寓老板,顾闻希闯进来前提前跟说了声,对方刚好在国内就来跟他打个招呼。
寒暄几句,告别,顾闻希出门,坐上车。
司机透过后视镜,朝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顾闻希和面无表情的白色牧羊犬各自扭头,望向窗外。
后窗里已经有夕阳出现的迹象。
他从狗脖子上取玉坠时,那只看似很凶的狗并没有反抗,趴在那儿,似乎是闻见了他身上有秦稚的气味,身体放松了些。
车停在璞淳大楼下,助理站在车门外,准备将狗带走。
顾闻希半小时前就给她发了消息,让找个寄养,助理说自己家就养狗,可以把狗接过去。
顾闻希却犹豫了。
车辆重新启动,距离别墅越近,狗也逐渐开始发出点动静,轻轻地用爪子挠门。只是没叫,似乎觉得在除了秦稚以外的人面前叫,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你留下,看着它。”
为顾闻希扶门的司机点头。
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顾闻希不是什么名门贵胄,寒门贵子,想要挤进早已固化多年的阶层,谈何容易。
但顾闻希做到了,只是名声这东西说什么的都有,譬如说他心气高,目下无尘。
但都知道,顾闻希不屑用什么手段,就算任谁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除了车里那只狗。
顾闻希准备告诉秦稚,这是他们的狗。
别墅里,佣人都站在厨房外。
顾闻希见了,走过去,人群自动散开。
秦稚系着围裙,在厨台前忙忙碌碌。这里切切菜,那里尝尝汤,最后被黄瓜上被小虫子啃咬出的图案吸引,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半倚在门框上,也在安静地看着秦稚。
厨房不比其他地方,煲着汤,有热气,秦稚没那么怕冷,少见的在家穿条短裤。
大腿根下面点儿,灰色的,是他们从前去海岛的时候秦稚在当地买的。挺紧的,和上半身的短款白色长袖一起,裹着他柔韧而修长的四肢,青涩漂亮,像他记忆停留的十八岁。
忙碌的小羊研究完黄瓜,自己咬了口,果然好吃。
他拿起刀,正准备切,一只手从他身旁小心将刀抽走。顾闻希拿着刀,去一旁,挽袖,洗手。
秦稚愣了愣,提醒道:“别割着手了。”
顾闻希点头。
他有很多话想对顾闻希说,说他今天其实有点不开心,说他去了他的办公室,知道他的忙碌和辛苦,但还是有点不开心。
顾闻希也是。
两个都想说话的人,却在这小方空间里,瞬间没了声。
他们并肩站在厨台前,像从前那么有默契,递碗,拿勺,却又没那么坦荡地用余光看着对方。
厨台靠着长条形的窗,夜灯亮了,像陡然升空的烟花。
二人同时看向彼此,而后移开目光。
顾闻希先开了口:“之前你说想养小猫小狗,”
秦稚正踮脚从玻璃展柜里,拿漂亮的盘子。
闻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小心取下,抱在怀里,没回头,等待斜后方的顾闻希把话说完。
“小狗可以吗,”顾闻希切着细细的葱花,语气轻柔,“我们养只小狗吧。”
“不要。”
秦稚双手死死扣住怀里的盘子,嘴唇颤抖,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摇头:“不要养小狗,我们不要养。”
闻希哥哥陪我的时间已经很少了,不要小狗,不要再去陪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