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弯,陡然亮起的烧烤摊,喝酒划拳的声音,将秦稚的心带回到了地面。
这家烧烤摊在这里少说也开了二十年,他们刚搬来时,就一起在这里吃过,秦稚现在都记得烤玉米有多好吃。
“诶,这不是真真吗?”
秦稚怔了怔,点头:“是我张姨。”
烧烤摊老板娘用锡纸裹着串,对他道:“有阵子没看见你们了,闻希还在加班呢?”
秦稚愣愣啊了声,不晓得该怎么接话。
老板娘把装好的串塞他,说没放辣椒,不由他拒绝,让他早点回去,别热着了。
秦稚道了谢,困惑地拎着烤串,继续往职工家属楼走。
当初秦杨和顾槐的单位有进城的名额,但秦稚的妈妈不喜欢城里,觉得吵,秦杨就拒绝了。
但孩子的教育落不得,村镇哪有什么好学校。
顾槐就说把秦稚接到他们身边住,和顾闻希一块儿读书,让秦杨专心照顾宋露就行,别担心孩子。
于是,四岁的秦稚就跟着顾家进了城,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而现在,秦稚也重新回到了这个记忆里唯一的家,每天都能见到顾闻希的地方。
他不知道医生对他的胸膛做了什么事,但他现在走楼梯虽然也会累,但不会像从前那样,左胸下方密密麻麻的刺痛。
秦稚闻了闻手里的袋子,好香,有点点流口水了。
他走走停停,用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顶楼,正准备从奶箱里拿钥匙,却发现原本的黄色木门,被换成了黑色的防盗门。
他愣在原地,无措地摸了摸,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门发出长长的嘀声。
秦稚试探着去拉,开了。
“好神奇,这个门。”
身后有男人喊他:“秦稚。”
“嗯?”
秦稚回头,见到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
男人裸.着上身,叼着烟,站在下一层的拐角平台上看着他。
秦稚用了会儿,才从脑中翻出「冯荣」这个名字,他的脸霎时白了下去,浑身僵硬。
“真的是你。”
冯荣掐了烟,跛着脚,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秦稚的眼睛张得好大,发白的嘴唇颤抖着,随着冯荣靠近,血液瞬间回到冰凉发麻的四肢,拉开门,逃了进去。
他双手猛地关上门,像是害怕门被砸开,死死抵住,却又在敲门声的震动传来时,应激一般地逃离。
月光和昏暗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惨白一片。
那些光,落在秦稚的脚边。他盯着门,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后退,脊背发僵,甚至不敢呼吸。
“秦稚,”冯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们谈谈,这么多年了,放我一马…”
秦稚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身体摇晃,看上去摇摇欲坠,跑进他和顾闻希的房间。
关门,秦稚双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冯荣,冯荣在门外。
那年顾闻希跳级高考,晚上有课,秦稚就瞒着他偷偷跟去宋雪曾经上班的火锅店打工,在后厨择菜,还算轻松,但就是帮忙上了一次菜,他碰上了冯荣。
秦稚试过报警,可只是骚扰而已,加上冯荣的父亲是市政厅的,没人敢惹他。
秦稚不敢告诉顾闻希,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不能分心。但顾闻希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没上晚自习,回家刚好撞上冯荣带人来堵门。
听见顾闻希的声音,秦稚想开门。
他只推开一条缝,什么都来不及看清,顾闻希一脚将门重新关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没了声音。
顾闻希开门后,秦稚扑进他怀里,摸到了一手的黏腻,定睛一看,满手的血。
秦稚哭得喘不过气,顾闻希拍拍他的后背,说不是他的。
事情闹大了,冯荣离开江城避风头,他们都以为事情过去了,但想给冯荣出气,觉得秦稚给脸不要脸,以为长得漂亮就拿乔的人还是找到了他们。
火锅店的一锅滚油去泼秦稚的脸,顾闻希毫不犹豫地冲到了秦稚面前,抱着他,护着他,躲开了大半,承住了大半。
最后只是赔了点钱,刚结束高考的顾闻希右手大臂血肉模糊,重度感染。
秦稚在手术室外祈祷了好久好久,才终于等到手术顺利的消息。
秦稚怪自己,拿剪刀给自己剪了乱七八糟的头发,难看,但顾闻希还是说他好看。顾闻希用左手抱着他,说他没做错,错的是他太穷,没钱,不能保护他。
秦稚不准顾闻希乱讲,捂住他的嘴,十七岁的顾闻希抱着他也哭了。
这么多年过去,顾闻希手臂上的伤疤还在。
门外的声音早早消失了。
秦稚依旧伏在床边,手里紧紧捏着那只没送出去的小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全然淹没了那双眼睛。
他很想顾闻希。
他只是在生气而已,生气顾闻希的变化和忙碌,可是他从来没有不想他。
他只是,他只是很害怕。
害怕他和顾闻希之间正在发生什么,那些细小的裂缝,出现便不会消散,只会一点点扩大,一点点延长,最后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秦稚泪痕狼藉的脸,贴在手臂上,委屈,瑟缩在他和顾闻希曾经的床铺边,昏昏欲睡。
天很黑。
顾闻希进来时恰好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