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泽的视线跟随他的发丝,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今天戴了耳环。
秦稚总是能让出现在他脸孔周围的一切事物,被人轻而易举地忽视,成为他的饰品,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他第一次见到秦稚,是在医院。
崔振明也在那家医院做心脏手术,比秦稚早一个月,那时秦稚还能下床,会过来看崔振明。
但崔泽不在,他忙着国外的业务,回来的时候,秦稚刚做完一次手术,轮到能下床的崔振明去看他。
崔振明很欣赏顾闻希,少年天才,只是没什么家世背景,现在这个年头做金融,容易到死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又说在顾闻希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和妻子恩爱非常,着实令早年丧妻的崔振明羡慕。
崔泽推着轮椅没说话。
崔振明回头看了眼他,冷哼一声:“知道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什么富二代,瞧不上闻希,但他就是比你、比你们加起来都要有出息。”
崔泽笑了笑:“父亲说得都对。”
进到病房的会客厅,正巧医护从病房卧室里出来,门开着,崔泽随意看了眼。
床边搭着一只手,苍白纤瘦,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那薄薄皮肤之下的黛色血管,扎着针,暗红的血液流进他的身体。
崔泽有些意外,顾闻希的伴侣还未满20,术后输血,身体这么差?
他扬起眼,正准备循着那只如同柳枝般脆弱不堪的手臂,继续往上看,顾闻希走出,关上了门。
同时,顾闻希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着镜片,极为防备地看了他一眼。
崔泽心中嗤笑,他不姓曹,就算是,曹孟德好夺人妻,那也看不上乡野村夫。
*
闹闹将一朵白蔷薇,别上了秦稚的耳朵,雅致动人,浅黄色的花蕊映衬着他那双淡色的琉璃色双眼。
他一时沉迷,忘记在秦稚看过来前收回视线。
“崔先生,”秦稚小声喊他,“闹闹他生病,很久吗?”
崔泽盯着秦稚看了会儿,似乎是在确认对方是在主动跟他说话,点头。
“聋哑症和唇腭裂都是天生的,所以才会被父母丢在山里,差点被流浪狗吃了。”
秦稚听着,眼睛骤然睁得很圆,急急吸了口气,屏在胸腔,望向在旁边给他扎花束的闹闹。
“然后呢?”
“然后,闹闹很幸运,遇见了刚从山上拜完佛的好心人。”崔泽一瞬不瞬地看着秦稚,“为了救他,差点被流浪狗咬伤,将他送去了警察局,后来也常常去福利院看他。”
崔泽就这么继续看着他,看他对这个故事是否会做出反应。
没有,秦稚只是在听一个故事。
秦稚的唇角勾了起来,梨涡像涟漪一般出现,轻声说:“真好。”
说完,秦稚看向崔泽,问:“那之前说准备领养闹闹的那个家庭,就是这位好心人吗?”
崔泽点头。
秦稚又问,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那家人没有收养闹闹。
崔泽没有立即回答,恰好闹闹把扎好的花束送了过来,他借此略过了这个问题。
玻璃花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风卷着落叶,乌云迅速覆盖了他们头顶的天空,就连秦稚的脸都在一瞬间黯然失色。
闹闹在雷声响起前,抓着秦稚的手往别墅里跑。
秦稚很怕打雷,他以为闹闹也害怕,两个人就一起坐在沙发的角落。
这时,李胜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到他,秦稚立即起身,连闹闹送的花也没拿,躲到了角落的罗马柱后,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闹闹跟了过去。
房间里就剩下站在落地窗旁的崔泽,和朝他走来的李胜。
秦稚在角落,先听见“啪”的一声,随后是门锁落下。他探出头,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了人,才重新回到沙发上。
闹闹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他的后背,端来水,拿到毛毯盖在秦稚身上。
秦稚好不意外,恰好崔泽不在他也自在些,仰靠在沙发里,和闹闹比划着聊他们彼此都看不懂的天。
过了会儿,门再次被推开。
崔泽回来了,没有李胜,秦稚却依旧像刺猬一样竖起了尖刺,坐直身体,不再和崔泽有任何眼神接触。
因为闹闹,他险些忘记了崔泽和李胜的关系,顾闻希在见过李胜后就头疼,那跟李胜关系要好的崔泽,顾闻希肯定也不喜欢。
他也不喜欢。
闹闹玩了累了,崔泽抱着他离开了房间,可很快又去而复返。
秦稚起身,想离开房间去找顾闻希。
一直没出声的崔泽,却在这时主动开口:“估计还有一会儿。”
秦稚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说:“闻希哥哥都去了好几个小时了。”
崔泽忽然笑了笑:“见恩人的最后一面,自然是要花点时间的。”
秦稚觉得崔泽的语气有些奇怪,「恩人」两个字,被他说得极具嘲讽,也让他想起在来的路上,顾闻希情绪也不算好。
他回头:“难道不是当初闻希哥哥破产,崔老先生帮过闻希哥哥吗?”
崔泽走了两步:“是,但我相信以你丈夫的能力,哪怕身欠巨债,也能很快摆平。
“所以,我的父亲能被他称之为「恩人」,并不单单因为这件事。”
秦稚转身:“那是因为什么?”
崔泽斜靠在罗马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秦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