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吓得面色一白,拽着旁边一个劝她的媳妇爬了起来。
“还不快走!下堤!”另有一个衙役握着朴刀,板着脸呵斥道。
众人这才重新动了起来。
虞今越冷眼看完这场争执,收起心思,仔细观察起周遭的地势来。
江堤内是一字排开,对门对户的草屋小院,当中一条夯实的村道,后院各有两亩菜地,江堤外是芦苇丛生等着他们开垦的荒滩,大堤之外,隐隐还有一道矮堤,堤外便是浩无边际的芦苇荡,和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江面……
虞今越眼前一亮,满是汗水泥灰的脸上扬起一道晃眼的笑。
有了地,就能种粮。
这片荒滩杂草丛生,临江靠水,又被洪水冲过,地力其实并不弱,恰好能用上她学的本事。步子不用太大,先改良土质,再剔选出耐涝的粮种,一步步琢磨增产的法子。
何况还有江水,芦苇,吃不完的野菜。
不怕活不下来。
在衙役的催促声中,滞留在大堤上的流民老老实实地下了坡,沿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沟,走到了村口。
村口的码头上泊着一艘船,是衙门通用的样式,船身刷了红漆,烙了官号,甲板上还站着两个佩刀的衙役。
日头太晒了,府衙的同知大人来了一趟点了卯即刻就走了。
只有江陵县令白谦文领着一干执管水利、户房的官吏苦着脸坐在槐荫底下,打着蒲扇,揩着汗。
待衙役将流民赶到了村口的晒场上站定,两边的官员便开始交接名册了,年轻的县令大人走上前来,朗声道:“诸位赶路辛苦了,来人,将备好的茶水抬上来,分发下去。”
一碗茶水塞到手上,并不能纾解掉众人连日赶路看见一片荒滩积攒时的怨气,有人趁机高声唤了一句“大人!要为小民做主啊!”
一路押送他们过来的衙役,当即就冷了脸,面色不虞的看了过来。
白县令亲自去扶他,温声问:“老人家,您有何事要告冤?”
“哎哟,大人您抬举,老头子我自己起来就行。”
那老头连忙爬起来,弓着身子哆哆嗦嗦地说:“大人,草民姓刘,原是杨树村的,一场洪水把房子和田地都淹了,这才没了去处,又听江陵收留咱们难民,给吃给住,还分田地,这才拖家带口的赶来了。可草民看那块荒地,怕是一涨水就泡在江里,是种不成的……”
“您说的这些难处本官明白。”
白县令略点了一下头,温和的目光移到翘首望着他的这批难民身上,高声道:“屯田垦荒,乃是上谕,不可违逆。本官心念垦荒不易,也只能尽力帮扶。此次特地带来了耕牛五头,农具三十套,豆种、稻种十二石,待秋冬水退,将外堤筑起来,田间起垄,通渠,修闸,未必不能将这片圩田化作良田。”
那刘老头听了也为之动容,幽幽叹了一口气,心酸道:“人与天争,只怕是难呐……”
起垄,通渠,修闸,固堤。
难得啊,这个江陵县令居然还是个干实事的好官?
虞今越远远听了,倒是对这个年轻面善的县令大人高看了一眼。
既然有衙门帮扶,垦荒的难度至少能降低一半,但是这是没有机械化的古代,下田开荒全靠人力,一锄头,一犁耙,自个儿在地里苦干。
收成好坏,还得看天,并不简单。
很快,户房的书吏开始唱名了,案头一摆,依次给难民录籍贯,分住所和田地。
漫长的等待中,虞今越伸着脖子四处打量,又抬头望了一眼横在村庄外头的那道大堤。
这一看,还真吓了她一跳。
大太阳底下,大堤上竟爬上来了三个黑影,东躲西藏的,身子一矮就钻进了一片柳荫里。
大堤上的人好似也察觉到了堤下有人张望,迅速往柳树后头一退,蹲了下来。
“老大,这一回衙门弄出的阵仗可不小,村头黑压压的一片人,我估算着迁过来了上百人不止。”扶着大柳树的人咋舌道。
“要我说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衙门在哪儿开荒不好,偏挑上了这儿,江边那片芦苇荡子可是我们的地盘,往后人多眼杂的,耽误咱们‘做生意’不说,万一咱们在江上出了事儿,躲都没地方躲……”另一人撇了撇嘴,窝了一肚子的火。
为首的人蹲在地上嚼着草根,蛮不在乎地笑了一声,嗤道:“出息!没了这片滩子那群草包一样困不住小爷,怕什么?走了,走了,明日我和桩子亲自来探。”
“下一个!”
负责登记的书吏不耐烦地喊。
虞今越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忙定了定心神,牵着小妹走上前去,笑着招呼了一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