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钓鱼的都知道得丢点儿饵打个窝,跑船的出门也得看看刮的是哪门子的风,得,还是骗子好做,嘴皮子上下一碰,连由头都是现想的。”他勾起唇角,目光轻蔑地从她的脸上碾过。
“我不是骗子……”
虞今越瞬间瞪大双眼,被他一口一个骗子,气得肝疼。
“我又没指名道姓,你别多想。我今日有时间,你可以好好想,仔细想。”张天阔看她的表情越发丰富,满意地挑了一下眉,转过身去继续应付村民。
虞今越背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自己赊账的要求是强人所难,人家不愿意也没办法,但是,只要他没有一口咬死拒绝她,那就还有机会。
况且,现在她也算是被他架起来了,若答不上来他的话,就是坐实了自己是想空手套白狼。
就凭这个,她也得争一口气,想出个三年小康五年致富的计划来。
“桩子,过来。”
张天阔招手喊人过来,又揽着陈树桩的肩膀道:“你先应付着,我去找村里的里正聊几句。”
“行,老大、大……大哥。”陈树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觑了一眼他的脸色。
张天阔没追究他的嘴瓢,反而朝身后的女人勾勾手道:“你不是说要去找里正做个见证,给我带个路?”
虞今越忍下情绪,应了一声好,见卢二牛还蹲在地上看新鲜玩意儿,就没叫上这个小屁孩儿,跟着张天阔钻出了人群。
村道上,张天阔抱臂走在前头,虞今越提桶跟在后头。
他忽然停下,斜眼看她:“还没想好?”
虞今越心下一沉,挺直了腰杆与他对视:“我打算把发下来的粮种卖了,改种荞麦,荞麦是速生粮,一个多月就能有收成,冬季种油菜,田间套种蚕豆、豌豆,明年春天……”
“你等等,”
张天阔不耐烦地打断她,讪笑道:“衙门给你们分了多少地?滩头上那片地荒成那样,头一年不饿死就不错了,你还想从里头刨到银子?你是不是真当我什么都不懂?”
虞今越简直气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我眼睛又没瞎,就你这样的,犁半天地都得断了气,还开荒?”
张天阔嫌她满嘴跑船,没一句实话,也是没了耐心,“行了,你赶紧给我指个路,告诉我你们村的里正住在哪儿就行了,我看你就不用去了。”
虞今越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一咬牙也是豁出去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生生拽了回来。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说:“这片荒滩,任谁看都觉得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草深,地薄,才被洪水淹过。其实芦苇能在地里扎根,反倒是好事,说明这片地并没有完全被江水泡烂。地里的墒情如何,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育苗,什么时候施肥,我比你清楚!
我告诉你,你可以说我脸皮厚,可以笑我穷,但不能质疑我的能力!
不出一个月,我就能让这片荒地改头换面,两个月后,我就能拿到第一茬的粮食!今天我欠你多少,明年这个日子我一定连本带利的还你!我虞今越,说得到做得到!”
张天阔被她吼得一愣,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在一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姑娘眼里,看到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决心。
那一刻,她那一双眼睛,好似格外耀眼。
他晃神片刻,抿了下唇角,猛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张天阔俯下身睨着她,语气却格外轻佻:“激将法玩得挺熟的?你想强买强卖,霸王硬上弓?你觉得许我点利钱,我就会见钱眼开?说真的,就这么点小钱,我还真看不上眼……可惜,我张天阔,天生就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斗狠。你方才说你叫虞今越是吧?把你的户帖押给我,船上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挑,走的时候让桩子把账算好。明年的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跟我哭的……”
虞今越有些愣神地喘着气,她没听错吧?
这是同意了?
“我还有事儿,别挡道。”张天阔撇开脸,擦着她的肩膀大步离开。
虞今越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比了一个耶,还小小自夸了一下,太强了虞今越,这么难搞的人都被你搞定了,天底下还有什么你做不到的事儿?
她满面春风地转过身,见人越走越远,大声朝他喊:“张天阔,你走错了!里正家在这边儿,磨房对面那个院子就是!”
说罢,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天阔回过头来,就看见这个女人笑得好似打了胜仗一般,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一笑,脸上还有一对酒窝,是比刚才给他放话斗狠的样子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他走回来,黑着脸厉声恐吓她:“笑个屁?方才怎么不说?等我从里正院里出来,你要是还没把户帖送来,小爷我可就反悔了。”
虞今越脸上的笑意凝在了嘴角,朝他翻了个白眼,“凶什么凶……”
“你……”
虞今越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提着水桶往前跑了。
虞今越一口气跑到自家的院子里,她撑着膝盖略喘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蹦出来了,喉咙里也像粗砂纸磨过似的。
她不敢耽误时间,胡乱灌了一竹筒稀粥填肚子,就马不停蹄地进屋去翻那张压在床板底下的户帖,往怀里一塞,就拉着一脸茫然的妹妹往外冲。
两姐妹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虞今安边跑边拉长声音问:“阿姐?我们要去哪儿……”
“去把我们的家当搬回家。”虞今越忍不住开怀大笑。
到了刘里正的院子门口,她才放缓了步子,喘着粗气,踮起脚往院子里看。
那个人,应该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