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今越撇了撇嘴,在心底暗骂了一句,看看怎么了?
又不会少块肉……
她面上不显,从柳筐里翻出来一块旧的包袱皮,替他铺好,又扶着人躺下去,最后如释重负般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道:“好了,你歇着吧。”
张天阔身子一僵,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虞今越早抱着衣裳去端水盆了,转身就出了里间。
回到窝棚下,虞今安看到阿姐手里端着半盆血水,心里害怕,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阿姐,大哥哥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噢,他胳膊上破了点皮,死不了的。”
虞今越用力捣烂一块皂角,哼哧哼哧地把带血的袍子和帕子洗干净,重新打了一盆水清了一遍,晾在院里,又去给里头的人送茶水。
见人进来,张天阔戒备地扫了她一眼,迎着她热切的目光喝下了这碗水。
“还要吗?”
虞今越接过碗,露出宾至如归的笑容。
张天阔盯着她颊上的酒窝,蹙眉道:“不要了。”
虞今越又出去把粥端来,悉心嘱咐道:“有点烫,你晾一会儿再吃,我要出门一趟,顺便去码头上给陈大哥递个口信,让他来接你。你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的,我给你一并捎过去?”
张天阔定定地看着她,淡声道:“不用麻烦了,我歇一晚,明早自己走……”
虞今越当即就笑出了声,不用她跑这么一趟,她求之不得呢。
她眸光晶亮,欣喜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又拐弯抹角的说我不管你的死活。你受了伤,要多休息,我去江边把那捆芦苇背回来,今安在家里,要喝水什么的你就喊她……”
虞今越兴冲冲地安排完,转身就冲了出去。
张天阔额角一跳,只好咽下喉咙里还没问出口的疑问。
他的视线在屋子里打了个转,重新回到手边的那一碗粥上。
是从他手底下赊来的粗陶碗,盛着满满一碗炖的烂糊的稠粥,几根碧绿的水芹,衬着细腻的白,看着还算能入口。
他盯了半晌,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已经放温了,入口醇厚,带着一丝咸味和水芹的清香。
一碗下肚,心里的不痛快,总算舒展了一些。
张天阔闭上眼睛试着睡了一会儿,脑海中却总是浮出一张笑脸,窃喜的,真诚的,做作的,敷衍的,殷勤的……她脸上的笑意总是从唇角漫出来,溢到腮边,再从那一对酒窝绽开,眼睛也跟着莹亮了起来。
像一汪泉眼,清灵灵的,无畏且坦率地看着他,不避讳,也从不胆怯。
张天阔莫名感觉有点心慌,手掌按在心口上,却是一种陌生的悸动。
暑热未消,逐渐游离的意识和身上的种种不适在他身上反复拉扯,屋子里一丝风也没有,像要把人闷在一口蒸笼里似的,呼吸乱了,心跳快了,连耳根子都是热的。
只有窗外那一片晒得发白的地面,亮得晃眼。
张天阔昏昏沉沉地躺着,大堤上蝉声不歇,一点点蚕食着他仅存的意志和戒备心。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才重新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
隔着一堵土墙,外头动静实在不小,他不耐地睁开眼,静静听着外面咋咋呼呼说话的声音。
“这种芦苇叶边缘是很锋利的,今安,你把下边的叶子扒完,上面的等我一会儿用柴刀一齐铡断,你一定小心手,我先去后面挖几道沟。”虞今越说罢,喝了一大碗水,提起一把铁锹绕到了草屋后头。
这把锹是她回来的时候,在对门借的,她打算把这些芦苇编成芦席,三面合围起来,挖几条沟栽进去,顶上再搭个茅草顶。
以后就算是刮风下雨,也不怕了。
虞今越熟练地下锹,用脚踩住锹背,再用膝盖顶着锹柄将土翻出来,三道沟正好位于大堤和左右邻居的那一侧,不用挖太宽,一掌深就够了,靠墙的那一边留作入口,以后可以挂个帘子挡一挡。
挖完沟,她累得扶着墙擦了一把汗,大口喘着气。
“这就累了?”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句质问。
虞今越被他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来,瞪着他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不是疼得手都抬不起来了吗?这会儿又能下床自己穿衣裳了?”
张天阔靠着墙,嗤笑道:“还不是有人吵得我睡不着,我出来看看,是不是在江边挖了条运河……”
“你!”
虞今越气了个倒仰,又想到他手里的欠条,就将那点想骂人的冲动硬生生忍了下去。
张天阔迎着她刀刃般锐利的目光,倒是自在的很,慢腾腾地在后院转了一圈,嫌弃道:“衙门给你们难民安置的院子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菜地也荒着,发的那点粮食吃完了是准备喝西北风?还说让我等到明年还账,我看你们姐妹俩熬过今年冬天都难。
你们都是从哪里逃难过来的?床上连块褥子都没铺,硌得我浑身疼,真就穷成这样?”
虞今越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咬着牙道:“户帖在你手里,籍贯,来历,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自己不会看?怎么我家里人死完了,屋子也被洪水冲垮了,留着一口气从大水里爬出来也要给你交代得一清二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