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有米粮行,那边种类最全,再就是城外沙市埠,江陵城南门外最大的码头,码头上有几条街的粮栈、漕庄,那里做大买卖的粮商多,也住有附近的村民挑过去在码头上摆摊的,陈粮新粮,价格都不一样,要你自己挑,有时也能买到便宜的粮食。”
张天阔淡声道:“要不你就在临近几个村里问一问,谁自家留的粮种有多的,乡里价贱。”
“多亏问了你了,不然还真不知道这么多门道呢。”
虞今越此时气也消了,语气也温柔了,她笑吟吟地说,“多谢你啊,等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我就带小妹进城看一看。”
张天阔盯着她腮边的酒窝看了一眼,撇开眼,压低声音道:“那你可得小心点儿,城里多的是拐子,专逮你们这种年轻小姑娘。”
虞今越“嘁”了一声,这人真当她是三岁小孩儿呢?
一顿饭吃完,不得不说还是宾主尽欢的。
虞今越包揽了收拾碗筷的活儿,把一大一小两个人请了出去,叫他们俩在院子里看看天,散散步,消消食。
她乐呵呵的说:“顺便,如果你们实在是闲得慌,也可以边消食边给我搓几条草绳,明天捆草正好要用。”
两人闻言都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一个目光坚定,一个看她似乎在看傻子,连半撩起来的眼皮都透一股子我莫非会听你使唤的不屑。
晚风吹走天边的云,一轮红日,映着江堤上的树影,飞鸟渐次归林,一串嘹亮的鸟鸣在大堤上响起。
“阿姐,是布谷鸟……”
虞今安攥着一把茅草,兴高采烈地跑进窝棚里来,还凑在她跟前学着叫了几声。
布谷收秋,秋日一近,夜间的气温恐怕也要凉快下来了。
“学得挺像的嘛!”
虞今越笑着揉了揉小妹的头,朝外看了一眼,瓦蓝的天穹上,正映着最后一抹橘色的晚霞。
站在院子里的人听到这几声鸟鸣,面上神色微动,突然转过身来喊了她的名字,“我突然想起有点事儿还没办妥,要先走了。”
“走?现在?”
虞今越略有些惊讶,牵着小妹从窝棚里钻出来,“天马上就要黑了,你能赶回去么?”
张天阔歪了下头,唇角勾起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戏谑道:“不想让我走?”
虞今越:……
有时候,她也挺想弄清楚,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还不想让他走?
她巴不得他快点走呢!
“那也不是,就是我心地善良,怕你在路上又遇到了水匪,天黑了,赶路也不安全。”虞今越面上堆着笑。
张天阔轻嗤了一声,大步朝外走,“我回江陵,不走水路,你大可放心。”
“哈哈,那就好。”
虞今越将人送出门外,笑得格外殷切,“您路上慢点儿啊……”
虞今安也从门扉旁探出一个头来,朝他挥了挥小手。
张天阔面上淡淡的,只侧目扫了她们姐妹俩一眼,便转身走了。
眼看着人消失在村道上,虞今越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真诚了,送走了这尊大佛,总算是能消停了,她也该继续琢磨自己地里的活儿了。
姐妹俩回到院里,虞今越取了菜秧,叫小妹烧上一锅水,就抱上一捆干茅草去了后院。
她沿着田垄挨个儿把芥菜秧栽下,又提了桶过来用水瓢浇了地,才把茅草打散铺上去盖着。
一是为了保水,二是为了避开明天白天的大太阳。
日头沉到了地平线之下,天空还是亮堂堂的。
虞今越步履如风的从菜地回来,又把那小半桶螺蛳提了出来,倒在檐下,用石头一一敲碎。
虞今安给灶上添了柴,连忙跑过来帮忙,“阿姐,我们明天要吃这些螺蛳肉吗?”
“不是吃的,是我拿来做肥料的。”虞今越笑着解释,还递给她一块石头,“随便砸,越碎越好。”
虞今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江风吹来,大堤上柳树招摇,小小的院子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石头敲在硬壳子上的撞击声。
一声急,一声缓。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姐妹俩才把这大半桶螺蛳敲完,天也黑得只剩一片深深的靛蓝了。
虞今越抓紧时间在后院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挖了个坑,在坑底撒了一把草木灰,才把敲碎的螺蛳丢进去,又回去拆了半捆新鲜的杂草出来,剁碎了,丢进坑里,拿树棍子拌在一起,上头再铺上一层土。
她估摸着,等这些东西腐熟,正好能赶上第一次追肥。
姐妹俩简单洗漱过后,再一次躺回了自己的木板床上。
有了一夜睡草窝的经历,虞今越明显感觉到,自己对这个木板床的接受度都提高了不少,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次日,天才刚蒙蒙亮,虞今越就听到有人在外头拍门,她支起身子,打着哈欠匆匆跑去给人开门。
“谁啊?”
“时辰不早了,该下地了。”王茂生站在院墙外头,皱着眉望了她一眼。
虞今越抬头看天,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握着的两把簇新的镰刀,还有那把竖在墙边的锄头,尴尬笑道:“实在有些太早了,我才刚起,什么都没收拾。要不,你进来先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