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翠萍得意的翘起嘴角,道:“两桶鱼卖了四十多文呢,还给家婆买了两帖膏药,给孩子买了一包糖油果子……”
这倒是有些出乎虞今越的意料,“才四十多文?”
“遍地都是河,都是水,你当鱼虾在咱们这儿是什么稀罕物件呢?”
方翠萍掩面直笑,“能卖上这个价,都靠那条一斤多重的大白刁和两条黄鳝,什么鲤鱼、鲫鱼都不值钱的。”
虞今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两人正亲亲热热的说着话,河面上划过来一只小舢板船,船尾划桨的艄公远远的和他们打着招呼,那身形,一看就是徐老五。
船靠了岸,方翠萍和程先勇帮着她把两袋荞麦种子搬上船,等姐妹俩上了船,徐老五也撑着竹篙往回赶了。
一行人出了城,河风吹在脸上很是清凉,初秋的乡野田间,仍然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虞今越看着河岸两侧的水田有些出神,徐老五没忍住好奇,倒是开口问了她:“丫头,你进城背了这么一麻袋,怎么出城反倒背上两麻袋了?”
“买了一些荞麦种子,回去点种呢。”她笑道。
徐老五“咦”了一声,问:“你也种荞麦?你家里头也养了鸭子?”
虞今越摇了摇头,忽然觉察到他话里的另一层含义,连忙起身问他:“老爷子,您知道还有谁种了荞麦?”
“还能有谁?鲁婆子呗!她专程给她那几十只麻鸭种的,就种在咱们村那片竹林后头的大土包子上,好几十亩咧!”徐老五咂咂嘴,继续说:“反正她那群扁嘴畜生比人都金贵,特别是领头的那只大鹅,吃得不比人差,却是个憨得要死的,见人就叨!”
说起他的死对头,徐老五又是好一顿批斗。
虞今越趁他歇口气的功夫,赶紧问:“那她家里有多的荞麦吗?没碾壳的,我想买一点做种!”
“有倒是有,但是她那个人吧,脾气不大好,能不能卖给你还两说呢!你要是不怕被她指着鼻子骂,也可以去问问!”徐老五想起在她那儿吃瘪的日子,没忍住长叹了一口气。
“没事儿,过一会儿我去问问看。”
“那你在咱们老沙咀下船还是?”
“麻烦您把我们送到隔壁滩头村吧,日头还早,我把粮种搬回去了再过来也不迟。”虞今越笑着说。
小船穿过河道,阳光透过两岸树荫的缝隙,粼粼地泼洒在河面上,好像落下了一捧捧碎金。
路过鸭群闲游之处时,徐老五还往河岸上望了望。
而后推着桨,一口气将他们送到了滩头村的码头上。
这边把两口麻袋卸下来,方翠兰怎么说都要陪她走一趟,让她男人帮着她把这两袋荞麦种子搬回来。
这时辰,日头也不晒了,正是在田里干活儿的时辰,村道上也没什么人。
方翠兰夫妇告辞后,虞今越把妹妹安顿好,让她守在家里烧点茶水,早点把晚饭焖上,这才出了门。
去老沙咀村的路,是一条直溜溜的土路,虞今越走过几回,几乎是熟门熟路就到了村口。
码头上的小船上已没了人影,徐老五躲在磨房里偷闲,见了她,还扒到门边来问:“丫头,你来得倒快,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虞今越想到二人几乎见面就掐,还是笑着婉拒了。
老沙咀村这边的屋子,几乎是临水而建的,门前一条大路,前头是河,屋后是菜地,没有正经的院子,两边用竹竿搭了瓜架,有种葫芦瓜的、蛾眉豆的……大门口是一片宽敞的台地,自家晒点什么也方便。
她看着岸边搭的鸭棚,围的渔网,便知道这一户是鲁婆婆的院子。
大门开着,不见人,她也不好贸然闯进去,就在门口的荫凉处站了一会儿。
岸边的鸭群一阵骚动,一只格外威武的大白鹅信步爬上了岸。
一人一鹅,就这么看对了眼。
虞今越还记得徐老五说的“见人就叨”的话,不免有些紧张,没一会儿手心里就被她攥出了汗。
她救助似的左右一望,期盼此时能出来一个神仙似的老婆婆救她于水火,没曾想,一只张开翅膀、伸着脖子、嘎嘎乱叫的大白鹅就这么健步如飞的朝她扑了过来。
“我去,来真的啊……”
虞今越扭头就跑,大白鹅紧追不舍,一人一鹅在村道上越跑越远,又打了个转,跑了回来。
当她在村道上跑了两圈之后,屋子里才走出一个横眉倒竖的老妇人,手里还提着一把竹扫帚。
虞今越面上一喜,飞快的跑过去,却看见她手里的竹扫帚离了地,飞了起来,越过她,砸到了那只气势汹汹的大鹅身上。
大白鹅被砸得往前一个扑棱,险些没站稳,虞今越趁机跑到了它的主人身边,扶着膝盖,喘着气。
鲁秀英:“蠢东西!”
虞今越:……
她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鲁婆婆是在骂鹅,不是在骂自己。
等虞今越抬起头来,这才看清她的长相,她面上几乎没什么褶子,但是眼袋很重,一对飞扬的浓眉下面,是一双明亮但绝对称不上有什么善意的眼睛。
“小姑娘,你看着面生,不是咱们村的?”鲁秀英走过去收拾那只呆头鹅,用竹扫帚狠打了两下,才打开岸边的竹篱笆,把那只鹅赶了下去。
“是,我是隔壁滩头村的。”
“我听说了,你们村都是落了难才迁过来的。鹅我赶下水了,你还赖在我家门口不走,是找我有什么事儿?”鲁秀英扶着竹扫把上面的木柄,叉着腰看她。
虞今越咽了一下口水,这一刻,她分明在这个五六十岁的妇人身上,看到了身为女子但能无愧天地且敢傲视群雄的模样。
她垂眼时扫过她鬓边的白发,道出来由:“我听人说,您这里有荞麦种子,我想收一点……”
“听人说,听谁说?又是徐老五那个碎嘴子?”鲁秀英拧着眉头问。
虞今越只得点了点头。
对方提着竹扫帚往回走,“不卖!老娘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还用他假好心给我拉生意?”
虞今越连忙追了过去,使出上回还算见效的一招,“鲁婆婆,不是他提的,是我主动问的。我们村眼下正在开荒,但我爹娘都不在了,家里就只有我和一个五岁的妹妹,我们干不了那么多农活儿,就想着买点荞麦种子,撒进土里就能活,等到冬天多少也能有一点糊□□命的口粮,您看,您能不能……”
虞今越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猝不及防的,差点撞到她的后背上。
鲁秀英回过身来看她,似乎忆起了陈年旧事,神色也有些动容。
她沉了一口气,问:“孩子,你现今多大了?”
“二十二。”虞今越说。
“该婚嫁了,怎么没找个依靠?”
虞今越哑然失笑,道:“我这样,连吃口饱饭都是问题,谈什么婚姻嫁娶?我没那个心思,何况,我还有个妹妹,要是遇到对她不好的,我嫁了人,岂不是害了她?就算我力气小些,干活儿慢些,但我有手有脚,脑子又不笨,靠种田一样也能养活自己。”
听完这个,鲁秀英这才对她露出了一点笑,跨进门槛,招手叫她进来,“被那只呆头鹅追了这么久累不累?进来喝口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