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
门房刘老太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腿边放着个搪瓷茶缸,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她慢悠悠嗑开一颗。
“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三十斤粮票、二十块钱,你一分没落下,外甥女来了,你舍不得一口粮,就给喝点刷锅水。”
逢空:“……”这句可以不说。
瓜子皮轻飘飘落到脚边,几个正在洗碗的邻居纷纷竖起了耳朵。
二姨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刘老太婆!你在这儿满嘴喷什么粪呢!”二姨气急败坏地指着刘老太,“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谁拿了三十斤粮票了!你这是造谣!你这是破坏邻里团结!”
“造谣?”刘老太连身子都没起,手里继续剥着瓜子,“那天你从乡下回来,在门口碰见供销社李秃子,张口就说要给伟伟买双二十块钱的回力鞋。钱哪来的?你一个月才挣几个大子儿?真当全大院的人都是瞎子、聋子啊?”
刘老太三言两语就把二姨的底裤扒得一干二净。
“你个老不死的!”二姨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卷起袖子就要上去动手。
“桂芬!你干什么!”
二姨夫眼看事情要闹大,赶紧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王桂芬的胳膊。
“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二姨夫压低声音瞪她一眼,“她可是食堂帮厨,你得罪了她不怕她往你菜里吐口水,再说大家都看着呢!”
他一边把人往屋里拽,一边回头冲院里赔笑,“误会,都是误会……老太太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听错话了……”
“你才脑子糊涂!”
刘老太”呸”地吐出一片瓜子皮。
“装什么大尾巴狼!”
“砰”地一声,左厢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逢空坐在饭桌边,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萝卜汤。
……学到了。
王桂芬一回头,看见她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又蹿了起来。
“吃吃吃!你还有脸吃!都是因为你,害得我今天在全院人面前丢尽了脸!”
她抬脚就要往饭桌这边冲,却被二姨夫一把拽住。
“行了!”二姨夫压着嗓子喝了一句,“那个老不死的摆明了要给她撑腰,你还往枪口上撞?”
他阴着脸往门外瞥了一眼,“你现在再闹,她一嗓子又把人全招过来了。”
王桂芬越听越来气,“怪不得!”
“我说她今天怎么巴巴地跑去给那个老太婆挑水!原来早就攀上了!”
“吃我的、住我的,转头倒去巴结外人,养条狗还知道认人呢。”
逢空放下碗,一脸认真地说:“二姨,要不我搬出去吧。”
“我明天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申请宿舍。”
二姨夫脸色当场一变。
逢空要是真搬走了,人没了,粮票没了,工资也没了,连那一身使不完的力气都跟着没了。
王桂芬嘴唇动了动,那些骂人的话一下全卡在了喉咙里。
二姨夫悄悄捅了她一下。
王桂芬咬着牙把那口气压了回去,脸上挤出一点难看的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二姨刚才也是气急了,话说重了点。”
“你这才第一天进厂,连临时工都还没干稳,就去找领导申请宿舍,万一让人觉得你不好相处、净会提要求,以后影响转正怎么办?”
她语气软了不少,带上了几分长辈劝人的意味。
“再说了厂里宿舍哪有家里住着舒服?你就安心在二姨家住着,等以后真转了正,考虑这些也不迟。”
二姨夫也赶紧接过话头:“就是,你二姨也是替你操心。年轻人做事别冲动,凡事稳当一点,厂领导最喜欢踏实本分的同志。”
逢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哦。”
“那我再想想吧。”
王桂芬心里松了一口气。
逢空把脚边的凳子往里一推,拉开木门迈了出去,刚走到院子里,对面右厢房“哐当”一声砸出个搪瓷盆。
那是闻灼家。
“你还知道回来吃晚饭!早上在水池子边上,对面那个乡下来的傻大个差点没拿水淹死我,你妹个死丫头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是那个刻薄嫂子的声音,尖锐刺耳。
“你说什么呢,我妹那么瘦小一个怎么帮你,你少挑事,她……”一个男声满不在乎地说。
“我挑事?好!我真是瞎了眼了嫁到你们家!”嫂子骂得更难听了,“三转一响没有,说好有工作了让我接工,好哇,你妈偷偷把你下乡的妹妹叫回来参加招工,你连个屁都不放!要不是她,我今天也就有工作了,今天这事没个说法,我跟你们家没完!”
“砰”的一声,一个搪瓷脸盆从屋里摔到了走廊上,又在地上滚了两圈。
正房悄悄推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关上。
院里有人咳了一声,水池边洗衣服的水声也大了些。
骂声隔着门板,一阵一阵往外钻,逢空站在廊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幸好闻灼没回来。
就在逢空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大门口齐刷刷探进来三个脑袋。
不用看清脸,光这副哪有热闹往哪钻的架势,就知道是她们三个。
来都来了扫过院子四周,正巧看到逢空,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口袋快步走了过来。
“喏。”来都来了把帆布口袋往地上一放,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像做贼一样塞进了逢空的手里。
“什么东西?”逢空捏了捏,软乎乎的。
“白面馒头,纯白面,没掺一点棒子面。”
“哪来的?”
来都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我用供销社里弄的两块瑕疵布头换的白面,都让盆满给做了。赏你一个。吃吧,吃饱了好干活。”
逢空掂了掂手里那个散发着麦香的诱人白面大馒头,“看不出来,狗大户还知道分我一口。”
“闭嘴,再废话还我。”
“用不用我送你?你这也太打眼了。”逢空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出了门就被抢。
“不用,盆满钵满送我。”来都来了翻个白眼,提着那个装满交易物资的帆布袋,踩着小皮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杂院。
逢空看着来都来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思忖片刻,调转脚头迈向院子门口。
门房已经熄了灯,窗台上放着个缺了口的小盘子。
逢空把白面馒头连着油纸搁在盘子上,拿旁边扣着的碗盖好。
夜风穿过院子,右厢房的争吵还没停,搪瓷盆又“哐当”一声。
她又把碗往里推了推,免得从窗台边滚下来。
刘老太那张嘴,值一个白面馒头。
她拍掉掌心的碎屑,掀开布帘回了左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