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个痴情的人,妻子死于饥荒,丈夫是可能神志不清,但那样的疯癫会带着无尽的怀念,不会像眼前这个人...如在恶鬼窟里嘶鸣着想要挣脱。
“这是报应。”
一道年迈的声音从后传来,季泽转身,确是个老人,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季泽记得这个老人,发现莫问不见踪影的那天,在海岸边遇到过。
这么说来,季泽再度看向疯子和四个男子,反应过来为何眼熟了,他们曾奚落过这位老人。
他们曾揣着钱来买过人肉。
“郑二家里底子不错,买过好几次肉。”老人的声音在漆黑的夜,有股说不上来的幽深,“他说大不了是老鼠肉,你们信吗?”
他问郑二的这几个朋友,没有一个敢回答的,那肉他们都吃过。
“他妻子死活不愿意吃,又没钱买米,一直靠城门口的粥篷过活,前天夜里,突发恶疾走了。”
白粥没半点营养,还是那样稀薄的白粥,长期靠那个,能活下来的,身体底子都不错,季泽微微叹了口气。
“郑二吃了一口吧。”
什么?季泽瞪大双眼,愕然地看向老人,老人面色平静,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
季泽的目光凌厉地扫过郑二的四个朋友,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疲惫苍白,却不见吃惊。
吃了一口,所以再不能自欺欺人,那些买来的肉是什么,盯着少了一块肉的妻子,也再无法否认,他成了什么,所以疯了,疯得彻彻底底,像个野兽,企图奔赴死亡。
“人的恶不能开闸啊。”老人似吟似唱地咏出一句,收回看向郑二的目光,摇着头离开了。
人的恶不能开闸,开闸之后便如洪水,人终其一生要做的是克制欲望永不露头,护着心头那块生来纯净的土壤。季泽记得老人的话。
忽然,他猛地直了直身,人的恶不能开闸!
季泽调转脚步,飞奔般跑回鸢花楼,他气喘吁吁踹开房门,扶着门框看向屋内。
言无忧和褚渊煦正在喝茶,听到动静齐齐朝门口的方向看来。
言无忧先问:“季公子这是怎么了?”
褚渊煦帮着回答:“缺乏运动。”他的表情很认真,话却带了揶揄。
季泽快气死了,但不喘匀,他说不出话,只能一边喘,一边恶狠狠地瞪褚渊煦。
褚渊煦悠悠闲闲喝茶,眯着眼眸觑季泽,嘴角微勾,心情不错。
言无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抬手托住下巴,似在看戏。
直愣愣站在门口许久,季泽才勉强能开口,他问言无忧:“莫问想把你劫的部分粮捐给施粥篷,却不是直接给的,而是通过县令,这个主意是你出的?”
“嗯。”言无忧承认。
“为什么?”
“为什么?”言无忧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季泽身上,又好似飘在很远,他说,“因为人心的贪念经不起引诱,如果苏县令从未参与过,他又怎会一次又一次纵容黑风寨?”
人有私心,私心生贪念,人之常情罢了。
可贪念一生,便可能永无止尽,又非杞人忧天的事。
苏柳何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来定海县不到十年,整个定海县发展得焕然一新。
百姓说他清廉、心善、大方、公正,定海县大大小小的事,从商户纳税到谁杀了人,都会亲力亲为。任何一个普通百姓遇到了事,都能求上衙门,苏县令必会严肃对待。
他让定海县的百姓安居乐业,街上没有乞丐,夜里没有小偷,但他除了俸禄,什么都没要。百姓想送袋米,都会被拒绝。
他的心里没有贪念,是一片净土。
可言无忧早看穿了人心,一个太干净的人,容不了恶,也能很有底气地铲奸除恶,所以他让施粥篷的大米先从苏柳何手里过。
饥荒当前,苏柳何有一整个衙门的人要养,不可能一直动用妻子的嫁妆,亦或者那些嫁妆也不够去贪心商贾的铺子里买粮食。
可能只是某一次的冲动,他会扣下一些米,再拨给施粥篷。
他的贪念被勾起,就失去了言之凿凿的底气,只能对莫问和言无忧一忍再忍。
就如老人所言,一旦起,便没有尽头。
夺灵者盯上的,并不是多深多重的贪婪,古往今来,将贪婪的人放排行榜上比,前三能争许久,不相上下的人实在太多了。
夺灵者盯上的是「不可抗拒」,在最干净的土壤上,冒出贪婪的芽,意味着贪婪对人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这股力量足以断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