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渊煦行事必有目的,芷阳县几家乐坊,他偏偏出现在听花阁,此人从不近女色,却要将那女子带入房中。
褚渊煦下令砍手时,季泽就有所察觉,前往刘府的路上,更是笃定,以季泽对褚渊煦的了解,这位只在胜券在握时,才会心情大好。
褚渊煦心情再好,也不会无偿赠送线索,可惜,他判断得出太子已推出线索藏在谁身上,他的隐瞒将毫无意义。
季泽:“昨日,右相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当时,季泽背对那名弹错琴音的青衣女子,救下她手时,也未靠近多看,刘家走一遭,那女子是真凶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毕竟,会让刘公子开门的必然是个认识的人。
褚渊煦:“她的琴音太稳,且一直在看太子。”
“她交代了什么?”
“太子不如移步听花阁。”
季泽冷笑,继续往听花阁走。
今日听花阁内的气氛更为冷凝,门庭冷落,静默无声。
季泽:“你做了什么?”
问完,季泽反应过来,大名鼎鼎的佞臣什么都不必做,昨日一行,足以让乐坊萧条月余。
季泽径自走到鸨母跟前,问:“昨日被孤救下的女子在哪儿?”
鸨母未料到两位惹不起的大人物会去而复返,猝不及防间心跳如鼓,颤颤巍巍回:“翠儿啊?翠儿在房中歇着呢,今日未出来,许是昨夜...昨,不...她在二楼。”鸨母差点当着右相的面提昨夜伺候的事,简直是嫌自己的命不够硬。
褚渊煦全当没听见,也不领路,跟在季泽身后,兴致不错地看季泽一间一间敲二楼的房门。
在刘家耽搁了挺久,眼下已过午膳的时间,二楼没几个房间里有人,季泽踢开了大半的房门,才在某间房里找到了双手双脚被绑,倒在地上的疑似凶手。
穿得还是前一天的青衣,口中被塞了破布,季泽头疼地揉了下额头,想不明白褚渊煦所欲何为,他上前亲自拿出这块破布,随即他的目光一滞,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凝在脑中的最后一个疑点清晰了。
季泽随意找了块软垫坐下,淡淡道:“昨夜同他交代了什么,再说一遍。”
被绑了一夜,十几个时辰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的疑似真凶,虚弱地瞥了眼堵在门口的瘟神,又不安地看向季泽,不敢长久沉默,干哑的嗓音搬出说辞:“是我干的,我看不过去想帮她们。”
“帮?”季泽暂不纠结这个字,问,“六名死者都是你杀的。”
“是。”
“怎么接触到这些死者的?”
“他们都是我接过的客。”
“半年来你接的客远不止几人,怎么认定他们作目标的?”
“他们...他们在房中常抱怨家中妻子,我略一试探,发现他们所为天怒人怨,我想帮他们的妻子脱离苦海。”
“哦,那真是很巧。”季泽笑着感叹,“他们正巧都是乐意把兜里所有的钱拿来逛乐坊的。”
“这...这...”
“当然,前五名死者与刘家公子的钱袋子有天壤之别,目标的选择发生大变动,正是在原县令被捕后,又是极巧的事。毕竟,新县令上任后,绝不可能让这样疑点颇多的案子以狐妖作祟结案,你说呢?”
无话可说。
季泽冷笑道:“交代吧,你同死者妻子接触时,怎么说的,要了什么?”
“我...我...”眼见糊弄不过去,倒在地上的人快把嘴唇咬出血了,最后认命般交代,“我将她们夫君说的话告诉了她们,说...说,能帮她们将钱从她们夫君那儿骗过来,我只拿一小部分。
作案的事我也会全权负责,她们只需要在那段时间出门,算作她们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我真的没坏心的!那些男子如此卑鄙,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啊。”
“她们不只需要做出门一件事吧?”季泽带了讽刺问,“还需要帮你维护现场,需要按照你教的说辞向县廷交代始末。”
“这也是为了不被发现...”
季泽打断:“是为了不被发现,还是为了被发现的时候,她们能成为拥有最大嫌疑的人?”
“......”
季泽:“连续的命案,几名死者的妻子都正巧不在屋里,且和旁人在一起,这本就值得怀疑了。
真想假做狐妖作案,何必让地上的狐毛保持不动?狐毛堆出的是一条从门到床蜿蜒的轨迹,县廷的人赶到时,一眼就能看出妻子没进去过,没进去怎么言之凿凿夫君已身死?
遑论,有些死者家中的狐妖动静根本不存在,全靠一张嘴说,一问就会出纰漏,她们对房中其他物件的状态更是毫无印象,极易被解读为心虚。这些该是你为嫁祸做的准备吧?”
“我只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你的退路,是要送她们上路啊。”褚渊煦忽地看过来,笑着调侃了一句。
秦法严苛,谋杀亲夫是极严重的重罪,通常会被判死刑,极可能是腰斩。
季泽看了眼褚渊煦,收回目光时,眸间冷意渐浓:“你口口声声说在帮她们,可她们本没有杀机,受你撺掇走上不归路,听你的吩咐措辞,对你感恩戴德,又决心瞒下你的存在。
若孤未来此,将来案发,极可能是她们死于极刑,你作为谋财害命的真凶却可以带着钱安然度日,那么,这般的不平等,她们知道你是男子吗?”
话音落下,地上的身影面如土色。
季泽:“你的喉结不太明显,但我也非瞎子,难为你觉得能瞒过孤,当然你可能瞒过了右相。”
褚渊煦赶忙表示:“没有的事。”
季泽这下明白褚渊煦将人绑起来的用意了,真是嫉恶如仇的女子帮人脱离苦海,他们并非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利用苦难谋财,还将自己保护得严丝合缝的小人,就该收到严酷秦法的审判。
不过,眼下这个男扮女装算尽机关的小人将要去死,那些命运可怜的女子却真的脱离了苦海,至少不算个坏消息。
季泽心情稍有上扬,他踢踢地上滩如一团泥的小人:“狐妖之说是你脱罪的把戏,那般几乎只有男子才能做到的手法是为了什么?”明明换个手法能更顺理成章的嫁祸。
满脸死意的小人脸上闪过生动的愤恨:“因为他们都该死!”
看来,除了钱财,他还有别的动机,但季泽毫无兴趣,他将破布塞回,止住某小人侃侃而谈的意图,利落地起身离开了。
离开听花阁的时候,季泽看到姜夫人站在门口,傍晚时分,夕阳的光晕洒在她身上,她浅白色的衣裙像染了血。
季泽走到她跟前,抬手免了礼,不出声,等姜夫人说明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