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九歌敲了下程昱淮的后脑,冷静地说:“这是仵作。”
程昱淮不信,看向季泽,季泽笑着点了点头:“我让小荷帮忙请过来的,毕竟我们不懂验尸。”
程昱淮:......
仵作也有点无奈,他上了年纪,睡得早,才堪堪入梦,却被小荷强行叫醒,拉到这见鬼的工作地,当不起这位小兄弟的「请」之一字,但他脾气好,没有骂骂咧咧,迈着不利索的腿脚走到门前,推开门后,转头说:“进来吧。”
验尸房内黑咕隆咚,像望不见底的深渊,偶有邪风吹出,比寒天腊月里的冬风都冷,程昱淮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跟上季泽和叶九歌的脚步。
仵作慢吞吞地点上了蜡烛,微弱的光晕仅照了一角,衬得幽暗的角落更幽暗了,仿佛有什么在那儿酝酿,某一时刻就要冲出来,程昱淮默默往亮堂的地方挪了两步。
仵作:“这段日子,县里的命案也没人管,这里只有赈济史的尸体。”
季泽看向躺在验尸房中央木床上的尸体,直挺挺的,一半浸在光晕里,一半沉在黑暗中。他拿起蜡烛,绕着赈济史走起来,程昱淮紧紧跟在季泽身后,眼睛却不敢往赈济史的尸体看。叶九歌则淡定许多,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留意程昱淮别摔了。
赈济史李锋,正三品朝廷命官,和皇宫里的什么人扯得上姻亲关系,死不瞑目,双眼瞪得老大,眼里写满了不甘。
仵作见季泽检查得仔细,出口解释:“京里传了信,日后会有人来接尸体回京,没敢细验。”
季泽想也知道没有细验,衣服都没脱。
在这样的饥荒大灾下,这位从京里来的大官穿得极好,绣金丝的锦缎里头夹着狐狸绒,生前应当在满是碎石的泥土地上狠狠滚过几圈,锦缎残破不堪,狐狸绒冒出来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头发里全是干巴的泥土。
膝盖的位置格外脏,可能是曾跪地求饶过。手心有刀伤,挺深,心脏的位置有个窟窿,贯穿前后,其他的裹在衣服里看不见。
季泽:“把衣服脱了细验吧。”
“这...”仵作明显犹豫了。
叶九歌的手已经按季泽的意思搭上了李锋的衣襟,无所谓地说:“京里来人前把衣服穿回去,谁能发现?”
仵作不觉得能做到天衣无缝,但这样晚的时辰,他来都来了。
锦衣华服被脱下,尸体的情况一览无余,除了手心和心口的伤,李锋身上还有许多细碎的伤口,多是摩擦出的挫伤和刀剑割出的伤口。
季泽让仵作确认:“心口的伤确定是致命伤吗?”
仵作前后捣鼓了一会儿,收手时回:“没错了,身上别的伤口均无大碍,尸体亦无中毒的迹象。”
既如此,路遇劫匪遭到袭击意外身亡的可能性可以提高,但五十号人无一幸免,又太像灭口,季泽下意识揉起手腕,清浅的目光落在光秃秃的尸体上,看不清神色。
他的眸光扫到堆在一旁的李锋衣物,自言自语般开口:“他身上不该没有玉佩首饰,难道真的只是谋财害命?”
没人回答季泽,静默持续了一会儿,程昱淮暗戳戳问季泽:“饿殍遍野,却有人劫赈灾粮,毫无下限,踩着无数尸骨谋财,这是我们要找的贪婪吗?”
季泽回答不上来,陷入微妙的沉默。
***
无论如何,第二天白天季泽的计划是上山,既然传闻是山匪行凶,那就该会会山匪。反正,有叶九歌在。
出城会再一次经过施粥篷,大清早粥篷前活人比前一夜少,意料之外的是,尸体也比前一夜少,尸体交叠的小山竟矮了些。
程昱淮还挺好奇:“是苏知县安排人过来处理了?”
季泽摇头:“既如此,为何还留大半在原地?”
叶九歌直白道:“是有人抬走了。”
“什么?什么人?抬走尸体做什么?”问着问着程昱淮反应过来,顿时胃里涌上一股恶心,脸色白了白。
稀薄的白粥只够让人勉强活着,很难长久地活下去,遑论存活之外,人会饥饿,有无穷尽的口腹之欲。饥荒灾年,活在生死边缘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程昱淮艰难地忍下呕吐的冲动,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细想。
叶九歌眸光转暗,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季泽,程昱淮从小锦衣玉食,从生到死没踏出过京城,没见过什么无底线的离奇事,会惊愕很寻常。但太子也未离过京,为何如此镇定?
答案一时无法探得。
因这一发现,三人的神色均变得沉重,一直到山脚,都没人再说什么话。
按照出门前小荷的只言片语,定海县城外的山匪黑风寨就在离城门口不足三里的黑风山上,相当于几乎和城内百姓邻居而住。
黑风山不是座正儿八经的高山,江南平原地带,山矮小得像人工堆起来的小土包,黑风山能得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还是靠山上的土,有点黑,山里的风,有点大,加之植被茂密,树高能遮天,足以让人一进山就失了对时辰的感知,以为入了夜。
季泽等人未做遮掩,光明正大地开始爬山。
黑风山上有条人工开凿出来的路,带石头铺的台阶,应当是黑风寨的山匪造的,两人宽,蜿蜒曲折,直通山顶,一边爬,季泽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
程昱淮喘着粗气说:“地上掉落了好多栗子。”
叶九歌呼吸平稳如履平地:“说明寨子里的人不缺粮食,城里的人不敢上山。”
季泽喘得比程昱淮还夸张,可恨他这具身体过去二十余年连路都不咋走,弱到让他烦躁。
好在,山不高,黑风寨设的关卡更低,约莫半盏茶,也就是十分钟,季泽他们看到了木头做的栅栏和倚在栅栏旁的人影。
“喂!什么人,胆敢擅闯黑风寨!?”
厉声吆喝的人是个年轻的少年,少年身上披了件深棕色的狐毛大麾,手里拿了柄短刀,刀尖直指为首的季泽。
季泽扶着大树喘气,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
他把看守的少年吓到了,少年讪讪地放下刀,忍不住问:“他没事吧?不会死在我们寨前吧?”
叶九歌瞥了眼一时半会喘不匀气的季泽和程昱淮,无奈地走到了最前面,开口时含了内劲,中气十足:“我们来找你们当家。”
叶九歌气场太足,唬到了少年,少年挺了挺脖子给自己壮胆,大声喊:“什么人,我们当家也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叶九歌从不与人多废话,一个闪身,以少年目不能及的速度架了把匕首在少年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