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连老天都替他们觉得不值,爷爷蹲在那颗老榕树下,把头深深埋在膝盖,肩膀耸动。曾祖母倚在门边,那块手洗的发白的手帕,不断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嘴里还喃喃着:“多好的孩子…造孽啊!”
奶奶没有出来送他们,三叔一家只是爱莫能助的看着,二叔一家更是房门紧闭,根本没露面。
他们真的就这样…走了,几乎是身无分文。父亲用一根扁担,挑着全部的家当,两床破旧的棉被,那几件充满补丁的衣物,一口小铁锅,还有一些曾祖母偷偷塞进去的粗粮。
母亲怀里抱着妹妹,建国牵着弟弟,一手帮父亲扶着扁担,他知道那份沉重已经快要把父亲压垮了。
一家人回头望去,那生活多年的老宅,在晨曦中显得熟悉又陌生。那里有孩子们出生的喜悦,有他们童年奔跑的足迹,更有无数次被忽略被误解的苦涩与心酸。
如今,他们被赶出去…如同无根的浮萍,飘往未知的远方。
身无分文,也意味着他们没有落脚之处。
前路茫茫,饥寒交迫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这个脆弱的小家庭。
但奇怪的是,当真正踏出那一步,踏出那个令人压抑的家门,建国心理却觉得轻松解脱,至少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不用再被迫接受那种不公平又不能反抗的生活。
要出村了,父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庄。毅然决然的回头,语气沙哑而坚定的对着妻儿说:“走吧,只要肯努力,不会饿死的。”
一家五口,带着一身伤痛和极力捧在掌心的那一点点尊严,踏上了一条无比艰辛,属于他们自己的求生…新生之路。
一家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终于在距离老家十几公里外的一个陌生村庄停下脚步。这里没有熟悉的乡亲,也没有那棵指标性的老榕树,一切显得陌生又孤寂。
这个村庄很大,种植着许多他们不认识的一种蔬菜,后来建国才知道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植物,叫做—「芦笋」。
父亲几乎是凭着生存的本能,四处打听寻找低声下气的询问。终于,一位年迈,但眼中带着怜悯的老房东。
房东夫妇在村口有一间破旧的草房,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见父亲无奈的低声下气,和身后红着眼眶的妻子,还有三个瘦小的孩子,房东夫妇于心不忍,让他们暂时住下,也不提租金,只说:“方便了再说吧。”
这间破草房,比他们原本在老家的土胚房还要简陋。墙壁是泥糊的,已经裂开好几道缝,透风透光。屋顶的茅草都发黑了,散发着阵阵霉味。
看得出来这个屋子,若是遇到下雨天,必定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空空荡荡,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有一堆干草铺在角落,那是他们要睡的地方。
母亲没有抱怨,她默默开始打扫。用旧扫帚清理厚厚的蜘蛛网和灰尘,父亲则去附近捡来了几块平整的木板,勉强搭建了一个能睡觉的铺。建国带着弟弟妹妹,剪了一些干燥的柴,为晚上取暖做准备。
当第一缕炊烟从这个破草房的烟囱袅袅升起时,这个新家终于有了一丝人气和温度。母亲用那仅有的一些粗粮,混合了一些路边挖来的野菜,煮了一锅稀的能见底的糊糊。
没有桌子,一家人围坐在干草铺上,捧着破口的小碗。弟弟妹妹都饿坏了,埋头喝着糊糊。建国抬起头,只见父亲端着碗,却久久都没有动口,目光透过墙壁的裂缝,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眼神里,是沉重的压力,也是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
母亲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臂,低声说:“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父亲回过神,重重的点头,然后埋头大口大口的将那寡淡的野菜糊糊喝下。
这一夜,寒风钻进屋子里,五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在干草铺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虽然前路未卜,虽然如今身处陋室。但他们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老家,终于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整体,为自己的明天和未来奋斗,而这间破草房,成了他们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他们尊严新的起点。
漆黑的夜被狰狞的闪电撕裂,雷声如同巨鼓在头顶轰鸣。罕见的强度台风席卷了这片土地,狂风呼啸着,像是要将这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破草房连根拔起。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墙壁的裂缝无情地灌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建国用家里唯一的一个完好的木盆接住最大的漏雨处,滴答声在风雷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急促。
弟弟妹妹蜷缩在干草铺的角落,用那床湿了大半的破棉被里住自己,吓得瑟瑟发抖。妹妹小声地啜泣着:“哥,我饿....我怕…...”
建国心里也充满了恐惧,但他记得父亲的话
「他是大哥,是长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他紧紧搂住弟弟和妹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漏风最厉害的方向,声音努力保持镇定:“别怕,爸妈很快就回来了。回来就有吃的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父母,正陷入一场更为艰难的搏斗。
为了尽快赚点钱买粮食,父亲白天去镇上帮人拉货,借了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回程时,偏偏遇上了这场猛烈的台风。车上装着用今天微薄工钱换来的少许玉米面和几个地瓜,这是全家明天的口粮。
“孩子他爹,再加把劲!就快到了!”母亲在风雨中大喊,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父亲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应答,脚下蹬得更用力,鞋底在泥浆中打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承载着全家人生存的希望,在风雨飘摇中,一点一点,艰难地向着那个破草房的方向挪动。
破草房里,等待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次雷声炸响,都让三兄妹浑身一颤。饥饿、寒冷、恐惧,交织在一起。建国竖起耳朵,在风雨的喧嚣中,努力捕捉着任何属于父母的声音。
终于??
在又一阵雷声的间隙,他隐约听到了——不是风声,是车轮碾过泥泞的沉重声音,还有那熟悉到让他瞬间想哭的、父亲粗重的喘息声。
“爸!妈!他们回来了!”建国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破旧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两个湿透、沾满泥泞的身影,带着一身风雨的寒气,却也带着让孩子们瞬间安心的气息,终于回到了这个虽然破败,却暂时属于他们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