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长期无人照料,龙眼树也被蔓生的藤萝和杂草半掩着,但在清除掉那些纠缠物后,它们显得生机勃勃。父亲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纯粹属于农人的喜悦。他想像着来年夏天,树上结满累累果实的景象,那将是这片土地赠予他们的第一份甜蜜礼物。
然而,家,还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就在父母思考着该如何在这片新土地上安家时,那位一直以来如同亲人般的老房东夫妇,再次展现了他们深厚的善意。
老房东拄着拐杖,来到正在整地的父亲身边,看着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缓缓开口:
“你们啊,总算是否极泰来了。这地真好,很大,好好规划。我们那间红砖老屋,你们要是不嫌弃,就继续住着,不用搬了。那屋子我们老俩口也住不过来,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着,还能多添点人气。”
这份情谊,重如千金。那间红砖屋,承载了他们从北部归来后所有的努力与安稳,是他们事实上的家。如今,不必为了在新地上建房而发愁,他们可以安心地住在熟悉的红砖屋里,从容地规划这三百多坪土地的未来。
于是,画面便定格在这充满希望的一幕:宽广平整的土地上,几棵巨大的龙眼树郁郁葱葱,守护着不远处那栋温暖质朴的红砖屋。父母在树荫下商量着,哪里可以开辟菜园,哪里可以种些新的经济作物,或者,留一片空地给孩子们将来盖房子。
这片土地,连同地上的龙眼树和他们居住的红砖屋,终于为这个颠沛流离多年的家庭,提供了一个坚实、丰足且充满温情的港湾。过往所有的泪水与汗水,彷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龙眼树梢的风声,轻柔地诉说着坚持与善良终得回报的故事。
三百多坪土地的惊喜,加上多年来建国稳定寄回的薪水,以及小儿子也即将高中毕业,家里经济压力骤减,甚至有了不少积蓄。父亲心里那颗属于农民的、对土地最原始的渴望,开始蓬勃生长。
晚上,在红砖屋的客厅里,父亲对着母亲和还在身边的女儿、小儿子,兴致勃勃地摊开他的蓝图:
“建国和他弟在北部看样子是稳定下来了,家里就我们几个。我想着,与其把钱放着,不如再去买地!我打听过了,隔壁村有块地要卖,差不多一两甲,价钱谈得下来。”父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那是对规模化耕作、成为真正「地主」的憧憬。“我们可以种更多芦笋,或者搞个果园,以后你们几个兄弟姐妹分,也够份量!”
在父亲的观念里,土地是传家之宝,是实实在在、能生金蛋的母鸡,是农民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给孩子们最可靠的遗产。
然而,母亲却沉默了。她这辈子,跟着父亲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从奶奶的偏心,到北上寄人篱下的冷眼,再到回乡初期村里人或多或少的轻看……那些「被人看不起」的记忆,像一根根细小的刺,一直扎在她心里。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父亲那样的兴奋,反而是一种沉积已久的、对「尊严」和「认同」的强烈渴望。
“我们苦了一辈子,还不够吗?”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买那么多地,我们两个老骨头还能种多少?到时候累死累活,谁看得见?」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们有钱了,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我想盖一间别墅,就在我们这块地上,盖一间漂亮的、让全村人都看得见的别墅!”
她看着父亲,眼神灼灼:“我不要别人再说我们是可怜的、被赶出去的一家!我要他们知道,我们靠自己的双手,也能抬起头来做人,也能住上好房子!这口气,我憋了大半辈子了!”
父亲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妻子心里藏着这么深的执念。对他而言,实用大于一切;而对母亲而言,象征意义和情感上的扬眉吐气,比多一甲土地更重要。
小儿子和女儿面面相觑,不敢插话。一边是父亲务实的规划,一边是母亲情感上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