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国还没结婚,专心经营芦笋生意时,那台老旧的货车是他最忠实的伙伴。车斗里载过沾着晨露的芦笋,跑过批发市场与无数个早市摊位,车身布满了岁月与劳作的痕迹,像极了他当时的人生——充满干劲,却也略显孤单与沧桑。
当初就在阿惠怀着芯芯,预产期前两周,小弟看着那台日渐老旧的货车,对建国提议:
“哥,你都要有第二个孩子了,那台货车又旧又不安全。不如换辆箱型车吧?后面空间大,可以载货,也能载全家人,以后带嫂子和孩子们出门玩也方便。”
这个提议,瞬间击中了建国内心对「家庭」的憧憬。他想像着载着阿惠、小蕃薯和新生的宝宝,一起出游的画面,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家庭温暖。于是,他几乎没有犹豫,用积蓄换来了这台崭新的银色箱型车。
这台车,见证了他们小家庭最温暖,也最动荡的时刻:
它载着刚出生的芯芯从医院回家,车里弥漫着新生命的气息。它载着他们短暂地去过附近的海边,小蕃薯和昕昕的笑声曾充满车厢。
它也曾像一个沉默的避难所,在建国与原生家庭决裂后,载着他、惊魂未定的阿惠和年幼的芯芯,以及寥寥无几的家当,驶向那个未知的、没有小蕃薯在身边的新家。
如今,这台银色箱型车停在他们租来的温馨平房前。它依旧是建国做生意的工具,每天清晨载着整理好的芦笋前往市场;但更多时候,它成了他们「移动的家」。
每当建国开着它,载着阿惠和芯芯,利用工作空档去附近小镇采买、或是仅仅是出去兜风时,他们总会不约而同地想起小蕃薯。后座那个空下来的位置,是他们心中最明显的缺憾,也时刻提醒着建国,奋斗的目标从未改变——尽快稳定下来,用这台原本为了全家出游而买的车,把儿子接回来,填补上那个空位。
放假的日子,是小蕃薯最期待也最煎熬的时刻。期待的是能见到日夜思念的爸爸妈妈和可爱的妹妹;煎熬的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他最终还是要被送回阿嬷家。
在建国和阿惠租来的温馨平房里,小蕃薯总是紧紧黏着建国和阿惠,彷佛要将分离时缺失的拥抱全部补回来。他会抱着妹妹芯芯,笨拙地喂她吃饼干,逗得她咯咯笑,脸上洋溢着属于哥哥的骄傲与满足。
然而,每当假期接近尾声,离别的阴影笼罩下来时,小蕃薯的情绪就会明显低落。
一次,在准备送他回阿嬷家的前夜,建国发现小蕃薯一个人躲在房间角落,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正在无声地哭泣。建国心一紧,连忙过去将他抱起来。
“小蕃薯,怎么了?为什么哭?”建国轻声问,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小蕃薯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巨大的委屈和恐惧,他抽噎着,用稚嫩却带着锥心之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二……二婶婶说……说爸爸妈妈不要我了……说你们……只疼妹妹……不……不爱小蕃薯了……”
”……“
建国瞬间如遭雷击,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无法想像,二弟媳竟然如此恶毒,将这样扭曲、残忍的念头,植入他年仅六岁的儿子心中!
这不是无心的玩笑,这是一把精心淬毒的利刃,利用孩子的依赖与不安全感,精准地刺向他最脆弱的地方。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小蕃薯彻底疏远他们?是为了巩固母亲(阿嬷)对小蕃薯的掌控?还是单纯出于对阿惠和建国的恶意报复?
建国紧紧抱住儿子,感觉他的心脏因愤怒和心痛而剧烈抽搐。他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恐惧、急需确认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和坚定:
“小蕃薯,你看着爸爸。”他捧着儿子的小脸,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
“二婶婶说的,是假的,是骗你的。”
“爸爸妈妈永远爱你,最爱你。你和妹妹都是我们的宝贝,我们永远不会不要你。”
“爸爸现在非常努力,很快,一定很快就能把你接回来,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你要相信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