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自然是欣然答应。
药圃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用竹篱笆围着,里面一垄一垄地种着各种草药。
魏渊如数家珍,言语朴实,指着几株薄荷说:“这个清热解毒,夏天泡水喝,最是解暑。”又指着一丛紫苏:“这个能驱寒散邪,偶感风寒时,采几片叶子煮水,发一身汗就好。”
他说得随意,萧执却听得认真。
他注意到,魏渊在查看草药时,手指拨动叶片的动作极为稳定精准,对不同草药的药性、习性、乃至最佳的采摘部位都了如指掌。
这绝非一个只认得几个字的账房先生能有的见识。
而且,在药圃边缘,那个用石头垒起的小小土地公神龛,引起了他的注意。
神龛前插着三炷烧了一半的残香,香灰还是新的,显然每日都有人祭拜。
更让他心生疑窦的是,神龛周围的地面上,有几处细微的、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那痕迹很浅,压痕的形状也与寻常草鞋不同,更像是某种薄底快靴留下的。
一个寻常农家的土地神龛,为何会有如此频繁且隐秘的“访客”?
萧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疑云更甚。
从后山回来,萧执便借口要温习书本,回了西厢。
他一关上门,脸上那份温和谦卑的伪装便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与这间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用手指蘸了水,在光滑的桌面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靴底,内坊针脚。”
“玉佩,云纹内造。”
“药圃,土地神龛,快靴压痕。”
“言谈举止,非农非商。”
写完,他盯着桌上那些很快便会蒸发消失的水渍,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了然的弧度。
魏渊……你究竟是个什么人?
而此刻,在几步之遥的正屋书房里,阿丑正压低了声音,向魏渊低声禀报。
“先生,那位萧公子从后山回来后,就在西厢房里待了半个时辰,一直没出来。墨九叔刚才传话,说西厢的屋顶上,有人停留过的痕迹。那人身法极高,几乎没留下什么动静,但瓦片上几不可见的尘土位移,还是被他发现了。”
魏渊“嗯”了一声,手上毫不停顿,继续临摹着桌上的字帖。
宣纸上,“静水流深”四个大字已近完成,笔锋藏而不露,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捺划,如潜龙在渊,蓄势待发。
他放下笔,看着墨迹渐渐渗入纸张,淡淡地道:“有人护着,才像话。不然,这出戏就太假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幕布,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他要的,就是让萧执看到这些。
看到一个有故事、有秘密、看似无害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的“魏老丈”。
只有这样,猎物才会放下戒心,好奇地、一步步地,靠近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夜色,在连绵的雨声中,不知不觉地深了。
魏家庄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被雨声压抑的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西厢房里,那盏昏黄的油灯,却依然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端坐的身影,良久,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