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如此,太后的担忧岂不是多此一举?
就在他心神摇摆、拿不定主意之际,床上那个一直毫无声息的人,忽然颤动了一下眼睫,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黯淡,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却在最深处,藏着一点幽微而清明的光,像寒夜里古井的倒影。
魏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张太医见状,下意识地将身子凑近了些,想听清他说什么。
就是这一凑,魏渊那低不可闻、断断续续的声音,如游丝般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张大人……十三年前……徽州府城外……那封……卖给淮南盐商的……批文……”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张太-医的身体却在瞬间僵住,凑近的动作凝固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连夜烧了账册……”魏渊的声音还在继续,微弱却清晰,“却……漏了……夹在册底的……那一页……”
“轰!”
张太医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脑中炸开,握着魏渊手腕的那只手猛地一抖,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霍然起身,后退了半步,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床上那张老迈虚弱的脸,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十三年前,徽州,盐引批文!
那是他仕途中最大的一桩污点,也是他埋得最深的一个秘密!
当年他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经手的人早已消失,账册更是被他亲手烧成了灰。
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怎么会……怎么会从这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嘴里说出来?
他看着魏渊,那人说完那句话后,便又闭上了眼,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可张太医却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濒死的老阉人,而是一头盘踞在深渊中、知晓他所有罪孽的恶鬼!
鸦群……原来鸦群真的无孔不入!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衣领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药汤的苦味还在空气里无声地弥漫。
过了足足十几息,张太医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惊骇与恐惧死死压回心底。
他收回手,理了理衣袍,转身对一直静静旁观的萧执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陛下……这位老丈,确是旧疾复发,郁结于心,伤及肺腑根本。此症最忌心神耗损与舟车劳顿,实在……实在不宜远行。臣……臣这就写脉案,上报太后。”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到屋角的桌边,提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匆匆在黄麻纸上写下诊断,盖上自己的私印,全程甚至不敢再朝床榻的方向看上一眼。
萧执走过去,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脉案,垂眸看了一眼,上面字迹清晰地写着“沉疴难返,需静养,忌迁动”等字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劳张太医了。”
“不敢,不敢。”张太医如蒙大赦,拎起药箱,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帘晃动,又落下,将外界清晨的光线与屋内的昏暗隔绝开来。
萧执转过身,看向榻上的人。
魏渊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刚才那几句耗尽心神的话语,真的将他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萧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魏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将那份足以让太后暂时按兵不动的脉案仔细折好,缓缓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怀里。
窗外的日光透过纸糊的窗棂,落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光影里,无数微尘正上下翻飞,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