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杂货铺出来,魏渊领着萧执拐回了主街。
午后的市集比清晨时更加喧闹,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的辚辚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浓粥。
魏渊依旧佝偻着背,脚步不疾不徐,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似茫然地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摊,实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周遭的一切都收拢其中。
他没有再领着萧执去粮铺,方才在暗室里,他已从墨九口中得知,保定府最大的那家粮铺“丰年仓”,暗中也有闻敬书的眼线。
此刻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只随意地在几个卖农具和种子的摊位前停了停,拿起几把镰刀掂量掂量,又抓起一把麦种在掌心搓了搓,用那副乡下老农特有的、带着挑剔的眼神,跟摊主讨价还价,最终却什么也没买,只是摇着头走开。
萧执始终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一个真正的、有些木讷的晚辈。
他将自己藏在魏渊投下的那片小小的阴影里,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这个陌生又鲜活的市井。
他看到卖糖画的老人如何用一勺糖浆勾勒出飞龙走凤,看到杂耍的汉子赤着上身将胸口拍得山响,也看到了魏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拿起一把锄头时,指腹是如何精准地抚过锄柄上最顺手的位置。
那一刻,萧执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荒谬的念头。
他想,若没有那些权谋算计,没有太后,没有这沉重的江山,或许魏渊真的会是这样一个在集市上为了一把锄头、几斤麦种而斤斤计较的老农。
而他自己,或许也只是个跟着长辈出来见世面的少年。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知道,他们谁都回不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半个保定府城,最终从另一处更为偏僻的城门混了出去。
直到身后的城墙彻底被道旁的白杨林遮蔽,魏渊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气息都松弛了下来。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显漫长。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萧瑟的秋日原野上,像两个孤独的剪影。
入夜后,魏家小院静得能听见草丛里虫豸的鸣叫。
魏渊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院门,将门栓从里面插好,又在门后顶上了一根粗壮的木杠。
他回到自己那间昏暗的屋里,吹熄了豆大的油灯。
但他没有睡。
他只是坐在床沿,坐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像一尊融入夜色的石像。
他的耳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灵敏,捕捉着院内院外的一切声响。
风吹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时发出的“沙沙”声,灶房里阿丑睡觉时偶尔翻身的细微动静,甚至远处村庄里传来的几声零落的犬吠。
他在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当月亮升至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银白时,他终于听见了那个他一直在等待的声响。
西厢的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夜风吞没的“吱呀”声,随即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紧接着,是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那脚步放得很轻,踩在院中的落叶上,却又刻意避开了那些会发出脆响的干叶。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他的窗下。
“老丈,你还没睡吧?”
是萧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魏渊没有立刻出声。
他能想象出窗外萧执的样子,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站在月光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警惕的眼睛,此刻一定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窗户。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足有十几息,任凭那沉默在两人之间发酵,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弓弦。
直到他感觉窗外的人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时,他才缓缓起身,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渊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着月光下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出的不耐与被吵醒的沙哑:“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做什么?”
萧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清冷的月光里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寒星。
他直直地盯着魏渊的脸,仿佛要穿透他脸上那些伪装出来的皱纹和疲惫,看到他真实的内里。
“你是不是要出门?”萧执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魏渊与他对视着,沉默了片刻。
这小皇帝的嗅觉,比宫里最顶尖的猎犬还要灵敏。
他知道,任何多余的掩饰在此刻都显得画蛇添足。
他缓缓侧过身,让开了门口那一方狭窄的通道,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吹得他衣衫猎猎。
“京城里出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纵容,“果然都是属狗的。”
两人没有走门,而是无声地翻过了院墙。
魏渊的动作轻盈得不像一个年迈的老者,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萧执紧随其后,身手同样矫健。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田埂的阴影,朝着村南的方向疾行。
秋夜的田野里弥漫着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息,冰凉的露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约莫走了二里地,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一道黑影从树干的阴影中无声地剥离出来,仿佛他原本就是那树影的一部分。
是墨九。
“主子。”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魏渊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用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如何?”
墨九迅速起身,跟在他身后,语速极快地汇报:“人还在那间破庙里,没挪窝。但庙外有人盯梢,是闻敬书的人,两个,轮班守在庙外一百步远的一处土坡上,位置很刁钻。”
魏,魏渊“嗯”了一声,脚下的步伐愈发快了。
夜色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那些坑洼不平的田埂,他走得如履平地。
“有办法引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