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的指腹在那张面具上轻轻滑过,触感冰凉滑腻,像抚摸一条冬眠的蛇。
他将面具覆在脸上,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某种油脂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立刻去看镜子,而是先闭上了眼。
这张面具,就像一口棺材的盖子,合上的瞬间,便将“魏渊”这个人,连同他三十二年的宫廷生涯、所有的荣辱与不堪,尽数封存。
再睁眼时,他便该是另一个人了。
他缓缓睁眼,望向面前那面磨损得边缘都起了雾的铜镜。
镜中人四十出头,面皮微黄,是常年劳作又略带病容的颜色。
颧骨比他自己要高一些,显得面相更为硬朗刻薄。
眼角牵着几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也是伪装。
这张脸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转眼就会被淹没。
他试着动了动嘴角,镜中的人也跟着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面具很服帖,从额头到下颌,绷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仿佛天生就长在他的骨头上。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面具的边缘,顺着耳后往下,几乎摸不到任何接缝的痕迹。
画皮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像个没有实体的影子。
他透过铜镜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声音低沉而自信:“先生,这张脸的骨相、皮肉走向,都与您本人截然不同。就算是最熟悉您的人,贴着脸看,也绝认不出来。”
魏渊的目光在镜中与画皮的视线交汇了一瞬,那双属于“玄机先生”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他问:“能戴几日?”
“三日。”画皮答得干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物终究无根,三日后边缘会开始有轻微起皮,届时需换新的。属下已备好三张,足够先生撑到京城。”
“够了。”魏渊应了一声,抬手,从耳后摸索到机关,利落地将那张脸皮揭了下来。
面具离脸的瞬间,他仿佛又从那个叫“玄机”的壳子里钻了出来,重新变回了这个在河北乡下种菜的老农。
他将面具递还给画皮,转身对一直守在门边的墨九吩咐道:“去告诉阿丑,今日之内,将后院那几畦牵机引全部挖了,一截根都不能留下。鸡笼拆了,那十几只鸡也全杀了,腌制起来路上吃。水井里撒三遍石灰,封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承载了太多秘密的书房,声音冷了下去:“以后,这庄子不能再住人了。”
“是。”墨九没有问一句为什么,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魏渊重新坐回桌前,熟悉的旧木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捻起狼毫,笔尖饱蘸浓墨。
他写字很快,手腕沉稳,一行行蝇头小楷从笔尖流淌而出,密密麻麻,却又一丝不苟,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伐气。
那不是家书,而是调兵遣将的军令。
写完,他连看也未看,只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好,递给画皮:“两个时辰内,务必送到京城‘旧园’,亲手交给那个守门的老张头。记住,信一到手,让他看完立刻烧了,灰烬都要碾碎。”
画皮郑重地接过信,贴身藏入怀中。
他没有走门,身形只微微一晃,便如一缕青烟,从半开的窗户掠了出去,转瞬便消失在晨光熹微的院墙之外,没有惊动一片树叶。
书房里重又只剩下魏渊一人。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串紫檀佛珠,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安详。
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就在画皮如鬼魅般穿行于田埂林间时,六十里外的青州城,知府别院的花厅里,气氛却已降至冰点。
刘德安安然坐在紫檀木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
他用杯盖一下下地拨弄着浮在水面的嫩绿茶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却也因此显得格外阴冷。
“闻大人,”他开口,嗓音尖细,像一根针,直往人耳朵里钻,“咱家出来有些日子了。太后她老人家,可等不及了。”
站在下首的青州知府闻敬书,脸色铁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身上穿着的官袍质地上乘,此刻却像一件沉重的囚衣。
刘德安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皇上在河北待了一个多月,寸步未离。朝中那些言官的折子,雪片似的往太后跟前递。说什么的都有,最难听的一种,是说皇上被‘阉党余孽’给挟持了。”
他刻意加重了“挟持”二字的分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闻大人是读书人,该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吧?这要是坐实了,丢的可是太后的脸,是整个大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