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站着,夜风卷着水汽和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拂面而来,冰冷刺骨。
他的听觉被放到最大,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向四周的黑暗。
马蹄声,无论是青州卫的整齐队列,还是七杀堂的散乱追逐,都已朝着东南方向彻底远去。
那片刻意制造出来的铃声,如同投石问路,将所有的危险都引向了歧途。
杨参将的按兵不动,黑虎的利欲熏心,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夜,终于还给了这片河滩它本该有的死寂。
魏渊没有立刻动。
他像一截枯木,在原地又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再无任何潜伏的眼线,才微微动了动已经有些僵硬的脖颈,猫下腰,瘦长的身影再次融入了河岸边茂密的草丛。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像一条蛇,沿着河岸曲折的边缘无声地穿行。
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泥土或前人留下的浅坑里,将动静压到最低。
大约二百步外,一棵歪脖子柳树的巨大阴影下,他停住了脚步。
萧执就蹲在那盘虬错节的树根旁,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富家公子外袍,下摆已经沾满了泥泞和草屑,几处还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露出里面深色的里衣。
他头上戴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紧抿着的、线条绷紧的下巴。
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正在积蓄力量的石像。
魏渊知道,他这是在等。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最后的几步变得清晰可闻。
萧执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直到魏渊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
“跟我来。”
魏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被夜风吹过的沙哑,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安抚。
这是命令,也是承诺。
萧执默默地站起身,跟在了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继续向南。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踩着湿滑泥土发出的轻微“噗嗤”声,和远处河水流淌的单调声响。
萧执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清瘦却异常稳健的背影上。
从芦苇荡的火光冲天,到此刻的死寂逃亡,魏渊始终没有流露出半分慌乱。
他仿佛不是在逃命,而是在走一盘早已预知了所有变化的棋。
每一步,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就连让他藏在这棵柳树下,也是在烟雾弥漫时,通过一个隐蔽的手势传达的。
他教朕的,是帝王心术,是权谋制衡。
可他此刻亲身展示的,却是如何在绝境中,用最卑微的姿态活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特。
萧执发现自己心底那根因伏击而绷紧的弦,在跟上这个背影的瞬间,竟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仿佛只要这个人还在前面走着,天就不会塌。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岸的地势愈发偏僻,岸边的芦苇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
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湾里,魏渊停下了脚步。
河湾的浅水区,泊着一条破旧的乌篷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正蹲在船头,借着天边微弱的晨光,慢吞吞地整理着一张破了几个大洞的渔网。
魏渊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那银子在他的指间没有发出丝毫碰撞声。
他走到老船工身边,将银子不轻不重地塞进对方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里。
“老哥,”他的声音客气而平淡,“送我们爷俩一程,往南走,到下一个渡口就行。”
那老船工掂了掂手心里的分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重量,足够他歇上大半个月了。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粗布旧衣、面皮微黄的中年仆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静得像一口深井。
另一个是跟在他身后,披着半旧外袍的年轻公子,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即使衣衫狼狈,也透着一股寻常人家没有的气度。
老船工在水上漂了一辈子,见过的人三教九流。
他看得出,这两人不是普通的“爷俩”,更像是落了难。
但他只认钱,不问事。
“上船吧。”他把银子揣进怀里,闷声说了一句,便转身解开了拴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
小船不大,船舱里铺着干草,散发着一股鱼腥和潮湿气味。
魏渊先进去,将最里面还算干净的一角让给萧执,自己则坐在了靠近船帘的位置。
小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沿着这条人迹罕至的偏野水道,不紧不慢地向南划去。
天色已经从墨黑彻底转为深蓝,东边的地平线,泛出了一线清冷的鱼肚白。
就在这时,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在了魏渊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