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到堂屋中央,在离主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朝周慎行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草民魏渊,见过周掌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慎行没有立刻说话。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像鹰隼一样上下打量着魏渊,似乎想从他这身普通的行头、这张清瘦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破绽。
几息之后,他才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盖碗茶,将碗盖撇开一道缝,凑到嘴边呷了一口,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让他坐下的意思。
“魏先生,”他放下茶碗,碗底与茶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开口便问,连珠炮一般,“师承何人?在何处所读?为何……从未参加过乡试?”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
这是要扒了他的皮,查他的骨。
魏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左侧面带忧色的杨廷和,又转了回来,重新看向主位上的周慎行。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旁人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草民少年时,曾随家父读过几年圣贤书,后因家道中落,未能续读,流落乡野。”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周慎行,继续道,“今岁偶遇杨公,承蒙老太傅不弃,愿荐草民入国子监,以补所学。至于……”
他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调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至于为何不参加乡试,草民斗胆,想先问周掌院一句——”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问出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慎行脸上。
“周掌院的长公子,当年高中乡试时所作的那篇策论,是否……用了与周掌院您自己当年应试时,一模一样的题目?”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前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十几道原本充满审视与轻蔑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转向了主位上的周慎行,神色各异。
有人下意识地低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咳;有人端起茶杯的手一抖,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
周慎行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捏着盖碗茶碗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凸起,绷得惨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瓷片生生捏碎。
科举舞弊,株连大罪!
更何况是父子同题,这在极其讲究避嫌的文官集团里,是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的丑闻!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间隙,杨廷和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魏渊身边,枯瘦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像是在给予无声的支持。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脸色铁青的周慎行,一字一顿地说道:“周掌院,不如这样——魏先生的履历,由老朽一力担保。若他日有任何差池,老朽愿以这颗项上人头,以这帝师的身份,领下所有罪责。”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同僚,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今日在座的,都是我大燕的文坛清流。若有谁觉得老朽此举有违祖制,明日早朝,尽可上折子弹劾!老朽,自会在金殿之上,一一答复!”
说完,他转过身,朝魏渊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魏先生,你先回去。”
魏渊读懂了杨廷和眼中的意思。
今日的棋,已经下到这里,再多一子,便是过犹不及。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朝面色如土的周慎行再次拱了拱手,算是告辞,然后便转过身,迈步走出了前堂。
他走出翰林院那高大厚重的正门时,清晨的朝阳恰好越过对面鳞次栉比的屋脊,金色的光芒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在门前那一级级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他抬手遮挡那刺目阳光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在不远处侧门的廊柱后,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身影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快步拐进了街角,朝着三司衙门的方向急匆匆地走去。
是李烈。
魏渊看见了。
他放下了手,没有追,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翰林院那块高悬的匾额。
他只是理了理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的衣袖,然后转过身,沿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条幽深寂静的巷子深处。
今日的风波只是一个开始。
那张被塞进袖口的纸条还带着他的体温,周慎行的反击必将更加疯狂。
而杨廷和今日以身家性命作保,已然是将自己彻底绑在了这辆失控的战车上。
棋盘已经布下,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
而他自己,既是执棋之人,亦是那枚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棋子。
拐过巷口,喧闹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魏渊的身影很快便汇入了人群,像一滴水消失在奔流的江河里。
国子监东厢的编修房并不大,窗纸有些陈旧,透进来的光线带着些许昏黄,正好落在那张空置已久的书案上,照亮了案上浮着的一层细细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