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星被钦天监的术士们称为“紫微”,帝王之星。
干枯的笔尖在星旁悬了片刻,落笔时却并非点在星上,而是在其旁侧,用一种近乎刻画的力度,画下了一个小小的、不甚规整的圆圈。
仿佛不是在标注,而是在圈禁。
圈画毕,笔尖未停,顺势向右下方一划,拉出一条细细的干痕,指向不远处另一颗散发着清冷光辉的星辰——太阴,皇后之星。
这条线很轻,像一道无声的叹息,连接着帝座与后位,也连接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将笔搁下,笔杆与砚台相触,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格上。
那道下午被风刃划开的细长裂口,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天光已从白日里的亮白转为灰蓝,那冷调的光顺着裂口渗进来,给桌案上的舆图镀上了一层阴翳。
他没有起身去糊上那道裂口,仿佛那点渗入的寒气,正好能让他混沌的思绪变得清明一些。
他伸手从书案底下层层叠叠的旧卷宗里,抽出下午柳明轩送来的那份抄件。
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工整,是柳明轩亲手誊抄的钦天监旧录。
指腹摩挲着纸上“永昌二年”几个字,魏渊的思绪沉了下去。
永昌二年,正是先帝与太后斗得最凶的时候,也是他,从秉笔太监升任司礼监掌印的那一年。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两下极轻的叩门声,节奏短促,是约定好的暗号。
“进。”魏渊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门板。
门被推开一条缝,柳明轩闪身进来,却没有立刻将门关严,只是侧身虚掩着,隔绝了廊下的视线,自己则快步走到书案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陈年书卷。
“先生,”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摊开在书案上,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钦天监的旧档里,确实有您要的那份星象奏报,写的是永昌二年二月‘荧惑守心,主国有危’。这份奏报递上去的第三日,先帝便以‘德不配位,引致天谴’为由,罢黜了两位反对太后的阁臣。”
柳明轩的指尖顺着那行字往旁边移了移,点在了一个日期上:“但我在核对钦天监的当值记录时发现,这份奏报的底稿日期,是永昌二年正月十五。可它正式入档、送呈御前的日期,却是正月二十。中间,隔了整整五天。”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寻到猎物踪迹的兴奋与锐利:“这五天里,当值记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钦天监监正,因病告假。”
魏渊的目光越过柳明轩的手指,落在那“因病告假”四个墨字上。
他的眼底平静无波,仿佛这桩足以掀翻一位朝廷重臣的陈年秘辛,不过是印证了一个无聊的猜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和缓而规律,像寺庙里敲击木鱼的节奏。
“五天。”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够他将一份真正的‘帝星安稳’的星象图烧成灰烬,再换上一份精心伪造的‘荧惑守心’了。”
他抬起眼,看向柳明轩:“明轩,你明日一早,去刑部衙门,找左司的张郎中。什么也别说,只把这份日期不对的当值记录抄件送过去。然后告诉他——国子监旧档室的窗纸破了,夜里风大,请刑部的大人得空,帮忙找人来补一补。”
窗纸破了,需要修补。
这意味着,有漏洞需要被堵上。
而刑部的张郎中,三年前曾因一桩冤案险些被政敌构陷入狱,是魏渊通过影卫递出的一份不起眼的证据,才让他脱罪。
这份人情,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学生明白。”柳明轩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张关键的抄件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着,随后躬身一揖,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编修房内,重又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