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振,你还有何话说!”
郭振看着那张如同催命符般的纸条,最后的精神支柱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垮塌。
他脸色灰败,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跪伏在地。
但他依然梗着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臣……臣无话可说!但这一切,都是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臣只是看不惯魏渊一个阉人,屡屡插手朝政,蛊惑圣听!臣此举,是为了‘清君侧’,是为了大燕的朝纲!绝无他人指使!”
他将所有的罪责,死死地揽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咬死了是“个人狂悖行为”。
萧执冰冷地盯着他若攀扯出太后,那就是谋逆大罪,九族难保;只认个人之罪,或许……家族还有一线生机。
帐内众人皆是人精,自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一时间无人再开口追问。
萧执沉默了许久,久到那拍在案上的纸条边缘都开始微微卷起。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帝王最终的决断:
“威远侯郭振,狂悖犯上,勾结下属,私调军械,意图不轨。着,革去所有爵位官职,押回京城天牢,交由三法司会审。其涉案部将,一并收押。京营提督一职,暂由赵统领代管,即刻整肃营务,清除余孽!工部军器局王监正,革职查办!此案所有相关人证物证,一并移交刑部!”
旨意一下,侍卫立刻上前,如拖死狗一般将瘫软的郭振拖了出去。
在经过魏渊身边时,郭振忽然挣扎着抬起头,用一种淬了剧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狰狞的狞笑:“阉狗,你以为……你赢了?盯着你的人,多着呢……”
魏渊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句话只是吹过耳边的一阵风。
郭振被带走后,大帐内的气氛松动了些。
萧执看向魏渊,语气缓和下来:“魏先生今日救驾有功,朕心甚慰。赏黄金千两,绢帛百匹。先生也受惊了,且先回帐休息吧。”
“谢陛下。”魏渊躬身谢恩,动作一丝不苟。
就在他准备告退时,一直沉默的冯保却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菊花般的笑容,声音尖细而温和:“陛下,魏公公今日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确实是天大的功劳。不过……咱家倒是有个疑问。那些突然出现、身手不凡的黑衣义士,不知是何来历?若是忠心护主的民间义士,朝廷自当予以褒奖;可若是……”
他故意顿了顿,狭长的眼睛扫过魏渊,那笑意里藏着针,“私蓄武力,结交江湖草莽,恐怕……于我朝礼制不合,也容易惹人非议啊。”
一句话,又将刚刚缓和的气氛重新拉回了冰点。
萧执看了冯保一眼,眼神淡淡的,却让后者心头一凛。
“此事,朕自有计较。今日之事已毕,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告退。
魏渊走出大帐时,夕阳正沉入西山,天边烧着一片壮丽的火烧云。
那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却丝毫驱不散他眉宇间的疲惫。
冯保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夜深了。
魏渊在自己的营帐中,终是没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喉间涌出。
他急忙用帕子死死捂住嘴,身体因咳呛而微微弓起,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鹤。
咳了好一阵,他才缓缓拿开手帕,借着烛光看去,洁白的帕子中央,赫然染着一小点刺目的暗红。
他面无表情地将帕子仔细折好,塞进宽大的袖笼深处,仿佛那不是血,只是一片不小心沾上的花瓣。
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帐内,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浓重的苦味瞬间弥漫开来。
“先生,莫先生托沈三爷快马送来的,让您一定趁热喝下。”
魏渊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那苦涩的味道直冲脑门,让他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墨九传回消息,”阿丑低声禀报,“白天在树林边缘窥探的那几道人影,跟丢了。对方极为警觉,反追踪的手段很高明,身手不弱,不像是京城里任何一方的人马。”
“知道了。”魏渊点点头,声音里透着疲惫,“让我们的人,最近都收敛些,非必要,不得再露面。”
“是。”阿丑应下,又补充道,“陛下那边,赵统领已经加强了一倍的守卫。京营里抓了十几个郭振的死忠亲信,空出的位置,陛下好像有意从一些家世清白但不得志的勋贵子弟,和这次随驾时表现忠诚的中低层军官里提拔。”
魏渊“嗯”了一声,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萧执绝不会放过这个收拢京营兵权的机会。
“先生,”阿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冯保那边,要不要……”
魏渊摇了摇头。
“不必。他现在还不敢明着对我动手。但他今天的话,是一个信号,是说给朝里那些人听的。以后,‘鸦群’的行动,要更隐蔽,更小心。”
阿丑领命退下。
营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在轻轻跳动,将魏渊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单。
他赢了今天这一局,但也暴露了太多。
郭振最后那句怨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盯着他的人,确实很多。
太后,冯保,朝中那些既忌惮他又想利用他的文臣武将……还有今天树林边那些来历不明的眼睛。
身体里翻涌的旧疾也在无声地提醒他,他的时间,他的这副残破身躯,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经得起消耗。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几乎微不可闻,但在魏渊这样警觉的人耳中,却格外清晰。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帐外。
魏渊缓缓抬起眼,眸光深沉地望向帐帘的方向。
随即,一个同样很轻,带着一丝迟疑,却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魏渊,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