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阿丑的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多余,蒲扇般的大手瞬间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反剪其双臂,膝盖狠狠一顶其腿弯,吴道子便跪倒在地。
布条塞嘴,绳索捆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不足十息。
吴道子像一袋货物般被塞进一辆早就停在巷口的带篷马车,车帘落下,迅速驶离。
屋里,另两名影卫已经将那些练习用的笔迹残片、特制墨锭以及所有可疑物品一扫而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一个打瞌睡的邻居。
与此同时,宫城深处。
高望在堆满陈年卷宗的档案库里如热锅上的蚂蚁。
小路子去送信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复命。
他越想越怕,钱掌柜失踪,吴道子断了联系,昨日太后那边传来的话,语气也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耐与警告……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他一咬牙,从一个柜子最深处的暗格里摸出一个贴身的小布包,里面是几张数额不大的银票和一些碎金,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后路。
他决定不等了,现在就出宫,先去城南那处小院取些细软,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去再说。
他迅速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常服,把脸埋在衣领里,低着头匆匆往外走。
刚走出档案库所在的偏僻宫院,拐过一道朱红的宫墙,就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墨九和另一名影卫,同样穿着低等太监的服饰,像是刚从杂役房出来。
“高公公,这是要去哪儿啊?”墨九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高望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丝笑容:“杂家……杂家有点私事,想出宫一趟。”
“怕是不巧,”墨九缓缓抬眼,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陛下有旨,请您去一趟。事关‘墨诏’鉴定,陛下说,您是宫里老成了,有些细节,想请您即刻过去配合问话。”
高望如遭雷击,脸色煞白:“陛……陛下召见?咱家……咱家怎么没接到司礼监的通传?”
墨九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亮出一块腰牌,在昏暗的廊下泛着黄铜的冷光。
那是禁军统领赵恒的亲卫腰牌。
“陛下口谕,事不宜迟。高公公,请吧。”
高望看着那块代表着绝对武力的腰牌,又看看墨九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瞬间明白自己跑不了了。
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墨九一把架住胳膊,半搀半拖地朝着一个与乾元殿完全相反的方向带走了。
不远处的廊柱后,小太监路公公被另一名影卫死死捂着嘴按在地上,他眼睁睁地看着高望被带走,眼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当晚,沈三在城南一处极为隐蔽的据点里,烛火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钱掌柜和吴道子被分别关押。
前者早已吓破了胆,几乎是有问必答,将所有交易细节和盘托出。
吴道子起初还嘴硬,自称只是个受人蒙骗的穷画师,但当阿丑将他那些模仿练习的废稿残片和那锭刻着“监”字的御用墨锭一一摆在他面前,并用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告诉他“高望已经全招了,说都是你主动找上门献计献策”时,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地供认,是高望通过钱掌柜找到他,出五千两重金,让他模仿先帝晚年笔迹。
他闭门练习了整整三个月,期间销毁的废稿堆起来有半人高。
最后,用高望提供的特制墨和一枚仿造的“皇帝亲亲之宝”玉玺印章,在一卷事先做旧的宫内绫锦上,写下了那份足以颠覆朝局的“墨诏”。
魏渊静静听完两人的供词录本,又核对了从高望身上搜出的银票和碎金——数额与钱掌柜账目、沈三追查的钱庄流向能部分对应,再加上那张截获的“风紧,速断”的灭口纸条,一个完整而致命的证据链,已经彻底闭合。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如何将这些足以让高望死无葬身之地的人证物证,在明日的鉴定会议上,以一种最具冲击力、最无法辩驳的方式呈现出来。
他要的,不仅仅是高望伏法,更是要借此机会,将刀锋直指珠帘之后。
“把所有供词、物证,全部抄录备份,分三处存放。”魏渊对阿丑下令。
他独自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如墨。
明日,乾元殿偏殿。
那将不是一场文绉绉的笔迹鉴定会,而是一座他亲手搭建的审判台。
魏渊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窗棂。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他将所有证据一件件抛出时,高望那张惊恐绝望的脸,以及张阁老、翰林院学士们震惊的表情。
更让他期待的,是坐于上首的那个少年天子,在看到这一切时,眼中会闪过怎样的光芒。
是快意,是权衡,还是……更深的东西?
一场真正的对决,即将开始。
猎人与猎物,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交换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