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是简单的质询,而是诛心之问!
它赤裸裸地掀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指江南有脱离中央掌控之虞!
顾秉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执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断。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然,朕意已决。”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所有臣子,最后停留在魏渊身上。
“江南之乱,非止天灾,更在人心。朕若不去,新政必受阻,朝廷威信将荡然无存,地方豪强则愈发坐大,此绝非社稷之福。南巡之事,就此议定。”
“魏渊。”
魏渊立刻躬身:“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副使,总领随行一应机宜事务。护卫、情报、联络,皆由你全权统筹。朕只有一个要求:务必确保此行隐秘、安全、有效。”
皇帝乾纲独断,再无转圜余地。
反对者见大势已去,只得纷纷噤声叩首。
顾秉谦深深地低下头,掩去了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与阴鸷。
魏渊深深一拜,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各怀心思。魏渊被单独留了下来。
乾元殿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萧执屏退了所有内侍,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他走到魏渊面前,褪去了帝王的威仪,那张俊秀的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凝重。
他看着魏渊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声道:“先生,此去江南,定是龙潭虎穴,艰险异常。朕将身家性命,全然托付于你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一个将全部信任押在一个宦官身上的少年。
魏渊心头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迎上萧执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毫无保留的信任,有压抑不住的关切,更有身为帝王,破釜沉舟、不容退缩的决绝。
这目光像一簇火,灼烫了他那颗早已冰冷沉寂的心。
喉间那丝腥甜的不适感被他强行压下,他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回道:“陛下放心。有臣在一日,必保陛下周全。江南这潭浑水,臣……陪陛下一起趟。”
萧执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触手温润的玉符,不由分说地塞入魏渊冰凉的手中。
“这是调动江南三处秘密粮仓的凭证,皆是先帝所留,唯朕与你知晓。关键时刻,或可应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先生……万事小心。朕要你,平安回来。”
玉符上,还残留着帝王的体温。
那份温热顺着魏渊的掌心,一直熨帖到心底。
他握紧玉符,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没有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保证,只是用尽全力,将那枚玉符攥在掌心,然后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拜,承载了性命相托的重量。
当魏渊走出乾元殿时,天已大亮。
秋日的阳光刺破云层,洒落金辉,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圣旨已下,南巡之事便如离弦之箭。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挑选随行人员、规划明暗两条路线、布置沿途情报节点、准备应急预案、甄别朝中可能泄密的内鬼……无数繁杂而致命的细节,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将他笼罩。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织就一张足以保护帝王、又能网住江南那些巨鳄的天罗地网。
魏渊的脚步没有片刻停歇,直接转向了司礼监的方向。
他的身影在长长的宫道上被拉得很长,显得孤寂而决绝。
连轴转的日子,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