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在琵琶的弦上微微发抖,泄露了内心的极度紧张。
萧执的目光在少女那张惶恐的小脸上停驻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着身侧的魏渊。
“民女……民女为陛下和各位大人,弹唱一曲《江南好》。”小莲的声音细弱,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却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
她低下头,拨动琴弦。
琵琶声响起,却并不如何动听。
技艺生涩,甚至有两处明显的错音,像是初学不久的学徒,在这样极尽奢华的场合里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她的嗓音却清甜纯净,带着一种未被世事打磨的天然质朴。
那曲调简单的《江南好》,被她唱来,少了几分风流,多了几分凄楚,像一只迷途的雏鸟,在夜风中无助地哀鸣。
舱内众人反应各异。
几位附庸风雅的盐商露出了怜惜之色,扬州知府何文远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专注于面前的酒杯。
而更多的人,则意味深长地,将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玉像般静坐的钦差副使——魏渊。
魏渊已经恢复了全然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他垂着眼睑,目光没有落在小莲那张酷似记忆中妹妹的脸上,而是落在了她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边缘。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细密得有些笨拙,收尾处还打了个小小的结。
这种缝补的方式……与他早已模糊的记忆中,妹妹灯下为他缝补旧衣的习惯,惊人地相似。
他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从相貌的七八分相似,到这一个刻意模仿的、只有他自己才可能记得的微小细节,无一不是精心准备的鱼饵,精准地投向他内心最深、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角落。
白敬亭,这个老狐狸,不仅要试探他的城府,更要刺探他的心。
道理他都懂。
三十余年的宫廷浮沉,他早已将自己的心淬炼得比铁石更冷硬。
可此刻,那颗本应波澜不惊的心脏,却还是被这根看不见的、淬了剧毒的绣花针,狠狠地攥紧了。
他垂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捻动起腕间那串紫檀佛珠,一下,又一下,用那冰凉温润的触感,强行压制着从心脉深处泛起的一丝丝针扎般的刺痛。
一曲终了,小莲停下拨弦,舱内是短暂的寂静。
白敬亭率先抚掌,长叹一声:“可怜的孩子。父母早亡,寄居在刻薄的亲戚家中,平日里就靠着这半生不熟的曲艺,在画舫酒楼间卖唱糊口。今日机缘巧合,竟能得见天颜,也算是她天大的造化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个慈悲心肠的长者。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投向魏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奇与探询:“魏大人,您看这孩子,是否觉得有些面善?白某初见时,也觉得她这眉眼之间,颇有几分京城闺秀的温婉气度呢。”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魏渊,你看,我找到了你的软肋。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魏渊身上。
萧执端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甚至能感觉到魏渊袍袖下那僵直了一瞬的身体线条。
皇帝的耐心正在耗尽,一丝冷冽的杀意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魏渊露出半分不支,他便会立刻开口,将这局面彻底斩断。
然而,魏渊却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琉璃灯火的映照下,平静无波,甚至比船外的湖水还要沉静。
他看向白敬亭,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评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物件:“天下之大,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白会长心怀慈悲,若当真怜其孤苦,何不寻一妥善之处将其安置,保其衣食无忧,而非令其在这深夜龙蛇混杂之地抛头露面,以色娱人?”
这话绵里藏针,字字诛心。
不仅将白敬亭的虚伪嘴脸撕开,更暗指他将孤女当作战利品或工具,用心险恶。
白敬亭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原以为能看到魏渊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失控,却不料对方竟如此滴水不漏,反将一军。
“魏大人……魏大人说的是,是白某考虑不周了。”他干笑两声,立刻转向那还跪在地上的少女,厉声道,“小莲,还不快快谢过魏大人为你指明道路的关怀?”
小莲被他这声色俱厉的呵斥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对着魏渊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
“谢……谢大人……”她抬起头,声音哽咽,带着破碎的哭腔,“民女……民女不敢求更多,只求……只求能有一条活路。”
她仰望着魏渊,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里,是全然的恐惧、绝望,以及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就是这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