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接到密报,近期有大股海寇欲借鬼牙礁为巢,袭扰沿岸。着你二人,即刻调集本部十艘中型战船、两百名精锐水兵,于三日内,移驻至望海港待命。”萧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乃军事机密,对外只宣称秋季海防演练。自即刻起,军中所有通信往来,皆需经朕的亲卫统领过目。他会持朕的天子剑亲赴军中监军,若有任何人胆敢泄露半句,或阳奉阴违,立斩不赦!”
两名指挥使心中一凛,立刻跪地领命。
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绝非在开玩笑。
一场真正的大战,即将来临。
水师力量的调动,为整个计划提供了最后的武力保障,但也如同一柄双刃剑,增加了泄密的风险。
当夜幕再次降临,对白敬亭的审讯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连日的精神施压与药物理疗,彻底摧垮了这个昔日盐枭的意志。
阿丑将一份记录着零散信息的供词呈给魏渊。
白敬亭断断续续地供出:“翻浪蛟”真名不详,年约四十,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至嘴角的狰狞刀疤,极好辨认。
他说一口带着浓重闽地口音的官话。
其座船名为“黑蛟号”,船体通体涂黑,船首雕有一尊凶恶的木质蛟龙头。
此船夜间航行从不挂灯,只在接头时,以一种特制的彩色风灯作为识别信号。
接头时,白府会派心腹携带半枚玉质海鱼令牌——与魏渊缴获的那枚恰是一对——在约定礁石上,按事先约定的次序,点亮特定颜色的风灯。
“黑蛟号”在远处见到完全正确的信号后,才会小心翼翼地靠岸。
至于“龙王”的老巢,白敬亭所知甚少,只模糊地听“翻浪蛟”酒后吹嘘过,在“东海外某大岛”,但具体方位只有“翻浪蛟”这等核心头目才有资格知晓。
魏渊将供词上的“刀疤”、“黑蛟号”、“彩色风灯”、“半枚令牌”等关键信息一一记下,用朱笔标注,随即命人将这份情报火速传递给正在城外准备潜入装备的墨九。
所有线索都已汇集,所有的力量都已调动,一张针对“翻浪蛟”与他背后“龙王”的天罗地网,已然悄然张开。
夜深人静,魏渊独自一人坐在房中。
他面前的桌案上,铺着那张鬼牙礁草图,旁边散落着白敬亭的供词、小莲的信息记录,以及阿丑刚刚送来的行动人员名单。
他对着这些零散的碎片,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暗哨能否无声无息地清除?
替换货物或下药时,如何确保不被对方察觉?
那艘“黑蛟号”接到货后,是会直接返航,还是会先去别处接应?
“枭香散”和夜枭在风高浪急的海况下,是否依然可靠?
水师的截击时机,早一刻则可能扑空,晚一刻又恐其逃脱,如何才能精准把握?
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甚至彻底打草惊蛇,让“龙王”从此深藏海底,再难寻觅。
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在魏渊的脑中交织、缠绕,绷得越来越紧。
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胸口那股熟悉的闷气又翻涌上来。
他捂住嘴,剧烈地咳了几声,摊开手掌时,掌心的痰中,血丝比前几日愈发明显。
他却仿佛未见,只是走到盆架边,用冷水浸湿了巾帕,狠狠地按在额角。
冰冷的刺激让他混乱的思绪暂时清明。
他回到桌前,重新提笔,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写下一份详细到极致的行动预案。
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以及对应的后备措施,他都一一罗列,反复斟酌。
当写下最后一个字,他终于搁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东南方向,海风似乎正送来隐约的潮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
距离接货之日,还剩下整整六天。
魏渊闭上眼,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那遥远而恒定的潮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所能做的,便只有等待。
等待猎物,踏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棋局之上,落子无悔,可棋盘之外,却总有不速之客。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看似无懈可击,却未曾算到,腐烂,往往最先从内部看管猎物的地方开始。
行辕深处那间关押着白敬亭的临时囚室里,一个负责看守的狱卒,在换岗时,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监牢最深处的黑暗角落,手指在腰间的钥匙串上,做出一个几不可察的、与平日完全不同的捻动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