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种规律而沉重的辘轳转动声打破了。
天色尚未亮透,晨曦是一抹微弱的青灰色,勉强勾勒出宫城西角门那巍峨的轮廓。
门外那口平日里供守卫与杂役取水的水井,此刻已被数十名影卫封锁,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三架巨大的辘轳被临时架在井口,十几名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臂,在寒冷的晨风中呼着白气,合力将一桶桶浑浊的井水从深处提上来,哗啦啦地倒进旁边的水渠。
水渠很快被填满,浑黄的泥水顺着地势流向远处的御沟,带走井中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
柳明轩蹲在井口旁,一身刑部官服被夜露打得微湿。
他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灯笼,昏黄的光线被井口吞噬,只能照亮下方几尺深的水面,更深处则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他紧盯着那不断下降的水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口井,太深了。
抽水的声音持续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辘轳转动的节奏终于慢了下来,提上来的水桶里,水越来越少,泥浆越来越多。
“见底了!”一名影卫低喝一声。
柳明轩立刻将灯笼凑到井口,小心地探身往下照。
光线穿透薄薄的晨雾,映出井底厚厚一层黑色的淤泥,而在淤泥中央,似乎有一个不规则的凸起,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阿丑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身上系好了粗壮的绳索。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对旁边的影卫打了个手势。
绳索的另一端被牢牢固定在辘轳上,他抓着绳子,双脚在井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深井之中。
随着他的下降,一股混杂着腐烂水草与铁锈味的腥腐之气,从井底直冲上来,熏得井口的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啪嗒。”
阿丑的双脚稳稳踩进了没过脚踝的淤泥里,黏腻冰冷的触感顺着靴底传来。
他没有理会,目光死死锁定着灯光下那团模糊的黑影。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没有用刀锋,而是用刀柄小心地拨开层层叠叠的淤泥。
淤泥下,先是露出了一截僵硬的手指,指甲因长时间浸泡而发白,微微蜷曲着,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
阿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继续用刀柄拨开淤泥,一张年轻却浮肿苍白的脸,逐渐显露出来。
那张脸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有一声无声的惊呼被永远凝固在了那里。
即便被水泡得有些变形,阿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小顺子。
他蹲下身,将尸体周围的淤泥清理干净。
小顺子的后脑有一个明显的钝器击打伤口,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
脖子上还紧紧勒着一条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块足有半人头大小的青石,显然是凶手为了沉尸灭口而做的手脚。
阿丑沉默地检查完,对着井口打了个手势。
上面的影卫立刻放下一个巨大的布兜,他小心地将小顺子的尸身放入兜中,系好绳结,示意可以拉上去了。
尸体被缓缓吊上井口,平放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清晨微弱的光线照在他扭曲的脸上,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恐与不甘的表情,死不瞑目。
画皮带着几名“鸦群”的部下上前,用一张草席将尸体盖住,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阿丑没有立刻上来,他在井底又搜寻了一圈,确认再无他物,才攀着绳索回到了地面。
他没有去看那具尸体,径直走到柳明轩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污,然后蹲下身,伸手扯开小顺子那件湿透的内监服。
在衣襟的内侧,他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硬物。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刀,用刀尖精准地挑开缝死的线头,从那小小的夹层里,取出一块被叠得极紧、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油布。
油布被水浸透了,但包裹得极其严实。
阿丑小心翼翼地展开,发现内层奇迹般地还是干的。
油布里面,包着两样东西——一小片沾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的衣角,和一根从中断成两截的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