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穿过空旷的庭院,踏上汉白玉的台阶,正一步步朝着东次间的方向走来。
每一步都踩得不疾不徐,力道均匀,像钟漏里落下的沙,精准而冷酷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守在帘外的宫女和内侍早已被遣退,偌大的殿宇只剩下风声与这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在对峙。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没有一丝声响。
萧执独自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明黄的朝服,只着了一件玄色暗龙纹的常服,衣料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沉郁的幽光,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腰间空荡荡的,那柄从不离身的天子剑,此刻被留在了养心殿的案上。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收敛了所有锋芒、却更显沉重的剑鞘。
慈宁宫东次间里暖得有些发闷,角落的铜兽香炉里焚着上好的安息香,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端坐于窗下软榻上的太后,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她已换下了寝衣,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
面前小几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正升腾着袅袅白烟,模糊了她保养得宜的容颜。
看到萧执进来,她脸上浮起一丝惯常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慈和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得恰到好处。
“陛下今日怎么得空,来看哀家这个老婆子了。”
她的声音温和依旧,像过去十几年里每一次的问候。
萧执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行礼问安,只是平静地走到她对面的那个团花锦绣墩上坐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维持着母子间的表面亲近,又足够让他看清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朕近日翻阅父皇遗物时,发现了一些东西。”他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想着母后或许会感兴趣,便过来看看,太后是否一切安好。”
太后闻言,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白瓷的映衬下,像一点凝固的血。
她将茶盏凑到唇边,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优雅,仿佛真的只是在品一盏寻常的夜茶。
“人老了,记性自然不好。”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先帝爷在时的一些旧事,哀家早已忘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将所有可能的话头都堵了回去。
萧执并不在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闻,自顾自地往下说:“朕说的,是高望和小顺子。”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无形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这片温吞的空气里。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可萧执的目光何其锐利,他清楚地看见,在她那保养得光滑细腻的指腹下,茶盏温热的壁身上,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向内缩了一下,仿佛被烫到一般。
那反应只是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她再次将茶盏稳稳地放回小几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淡漠:“这两个名字,听着耳生。想来,是宫里无足轻重的人吧。”
“确实不重。”萧执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一个,是当年负责给父皇煎药的药童。另一个,是替闻家往云南递信的信使。他们是不重,可他们的死法,与父皇的脉案旧档放在一处看,就有些重了。”
他没有提“蛊心藤”,甚至没有提“毒”。
他只是将几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用最平淡的语气,并置在了一起。
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质问都更具分量。
东次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香炉里那块安息香,在炭火的炙烤下,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毕剥”声。
太后没有立刻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