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然如沈清晏所料,但在这之前,却发生了一件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情。
礼部尚书苏彦甫苏老大人仗着一项旁人无从知晓的特殊权限,竟连夜入宫,硬生生将圣上从寝宫床榻之上请了起来。
天还未亮,一道震惊整个苏府,却未惊动一草一木的圣旨,几乎摧毁了苏老夫人余生期盼。
圣旨大意便是念在苏彦甫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念其年迈力不从心,恩准其致仕请求。
但因苏彦甫发妻梁氏,在吏员考核期间前往考场生事,褫夺其诰命身份,要求其上缴灵寿木杖,以免梁氏假借中宫威仪,恃宠骄横,在外欺压官民、肆意妄为。
苏家一夜辗转煎熬,其中狼狈境况可想而知。待到第二日早朝,一众朝臣听闻苏彦甫连夜被恩准致仕的消息,顿时议论不休。大半人都揣测,是苏彦甫因妻子行事荒唐颜面尽失,故而主动请辞。
不知何人率先出列为苏彦甫求情,称内眷过错稍加惩戒便可,陛下不必应允其辞官归乡的恳请。
另一部分官员则持相反看法,直言苏彦甫治家不严,已然昏聩老朽,主动请求致仕实属有自知之明。两派各执一词,在大殿之上争执得不可开交,最终不欢而散。
紧接着散朝之后,谢谨璋与孔垚接连单独面圣。直到午后,紫宸殿中接连几道斥责诏书发出,一众朝臣这才各自拼出,自认为最接近真相的模糊缘由。
苏斌、冯书丞之死一案,这才看似彻底落下了帷幕,但深知其详情的,竟然也不过就那么几人而已。冯岳则不知在何时,畏罪自尽。
直至年关将至,朝廷正式封印,这群连日来心惊胆战的朝臣才算得了喘息之机。
沈清晏自打入金陵城以来,历年除夕皆是在宫中度过,往往要一直逗留到上元佳节,才会被准许出宫观赏上元灯会。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沈清晏陪着花家一众老小站在街口。
望着前方摩肩接踵的人海,沈清晏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我今年务必买下那盏封家麒麟灯。”
“今日谁若敢同本座争抢,别怪我不客气。”她一边气势十足地活动着臂膀,一边说道。
余光扫过身旁还未及自己腰际的小童,低声吩咐,“小老三,这次再有人敢跟我抢,一定要牢牢记下他的样貌,回头咱们直接套麻袋,揍得他亲爹都认不出。”
封家灯笼样式繁多、做工最为精巧,即便价格不菲,但每一年上元灯会都供不应求。
沈清晏自打入金陵城的首个上元节,远远瞥见一眼便相中了他家的麒麟灯,奈何接连两年都被旁人抢先一步买下。
故而今年她在除夕许愿时,便暗暗立下誓愿,今日非要将这盏麒麟灯收入囊中不可,任谁劝说都不会更改主意。
“我叫花景,别总喊我小老三。”花景满脸嫌弃,却学着沈清晏的样子活动着手腕脚腕,摆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你尽管放心,去年是我个子太矮没能看清,今年长高了一大截,定然能帮你抢到麒麟灯。就算实在抢不到,我也一定牢牢记住敢抢你灯之人的模样。”
沈清晏转头望向花婆婆:“婆婆,这边人潮太拥挤,您若是嫌闹得慌,就让花恒陪着您抄近路先去醉仙楼,盈盈已经给咱们留了最好的雅间。”
花婆婆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喜欢热闹,只管去尽兴游玩就好,老婆子看见这人山人海的便觉得疲乏得厉害。”
花逐浪连忙应声点头:“也好,娘,您跟着二郎先去醉仙楼等候,我跟孩他娘四处逛逛。”说罢还特意朝沈清晏拱手打趣,“在此预祝宫主今日定能得偿所愿,麒麟灯稳稳到手!”
沈清晏被这番吉利话说得心满意足,当即牵着花景,加入主街人挤人的大军,奋力往封家灯笼铺挤了过去。
上元灯会算得上大周一年之中最盛大热闹的节庆盛会。与寻常佳节不同,今夜沿街商贩无不通宵营业,不将货品尽数售完,绝不会闭门歇业。
沈清晏牵着花景一路前行,另一只手里的吃食不曾间断,两人背上和衣衫同色的锦布包袱,也被塞得愈发鼓胀。
花景嘴角沾着几粒不知从哪份点心蹭来的芝麻,在一处首饰小摊前停下脚步,几口吃完手里的樱桃煎,认认真真挑出两支发簪,转头看向沈清晏:“我觉得这两支都很好看。”
他伸手掏钱的间隙,偏头问沈清晏:“宫……阿姐可有看得上眼的?我可攒下不少银子,今年也能送你一份年礼。”
沈清晏眼底微微一亮,故作讶异笑道:“嚯,咱们家小老三居然都懂得攒银子了?”
花景的发髻是花婶一早仔细梳好的蒲桃髻,沈清晏一时手痒伸手拨弄了两下,立刻引来少年不满的抗议:“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别总摆弄我的发髻。还有,别老叫我小老三!”
沈清晏半点没有收敛笑意,反倒嫌弃地撇了撇嘴:“你还不如小时候讨喜呢,从前我怎么捉弄你都不吭声,如今我稍一碰你便百般嫌弃,真是越长越不可爱。”
花景全然将她这番抱怨当作耳边风,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正正经经与摊主一来一往地讨价还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