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谈论正事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但这几日,他每次去探望沈清晏的时候,陛下好像都有意避开。起先他还以为是陛下刻意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空间,也没多想。
可有几回,陛下已然回宫,郭福却依旧留在昭阳殿。面上笑意和煦,话里话外却阴阳怪气,暗含嫌责,数落他为何总往昭阳殿跑。陆燃不由得疑心,这些话,本就是陛下授意。
世人皆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可老丈人往往恰恰相反。难道陛下,也逃不开这般俗念?
可春意楼一半属沈清晏,一半归陛下。只要他踏足那里,二人终究都会知晓。
倘若陛下当真心中介意,觉得是他抢走沈清晏,那么无论明着登门,还是暗中前去,陛下总能寻由头借题发挥。
想到此处,陆燃下意识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晚点咱们避开耳目再去。”
横竖眼下在陛下心中,他已然是窥视旁人掌上明珠的贼人,顺眼不了,不如多少顾一顾自己的名声。
外头已然传他嗜血暴虐,还敢觊觎表嫂,实在没必要再平白添一笔寻花问柳、好色之徒的罪名。
陆翊闻言甚是欣慰,非常慷慨地将手上煎豆腐分出一份递给陆燃。
当夜色彻底浸遍长街,春意楼檐下串串红灯笼次第点亮,绯红光晕漫过飞檐,落向门前青石板。丝竹弦乐自窗棂间漫溢出来,混着女子笑语,断续飘在晚风里。
轿马停停走走,人影错错,往来的衣袂在灯影下晃出层层叠叠的暗色轮廓。
楼后的夹巷却沉在浓黑的阴影里,只有远处灯笼余光浅浅扫过墙根。陆燃同陆翊放轻脚步,借着巷中蔽人的暗处,身形一错,悄无声息由后门入内。
二人翻窗进到春娘居于三楼的寝居,双脚刚落定,回身便撞上推门而入的丫鬟。那丫鬟手中捧着香料,想来是来房中更换香物。
四目相对,两边皆是一怔。陆燃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丫鬟已然浅浅一笑:“奴婢这便去通禀春娘,还请两位陆大人稍候片刻。”
不过多时,春娘笑盈盈推门进来:“二位来得倒是够快。”说罢目光扫过陆燃与陆翊,又是一声轻笑,“只是运气差了些,这般行事也能被下人撞个正着。”
陆燃只觉面皮发烫,上次前来查案之时,自己还伤着不能妄动内力,面对春娘的试探,接不住也就接不住了。但这一次自己已经痊愈,翻个窗户都能被撞个正着,未免显得太过无能。
而他又不能解释自己只想避开外人,以防流言蜚语,明知三楼整层都是她的寝居没有外人,所以本就无意隐藏行迹。虽然这是事实,但只会显得自己是在无能狡辩。
他只得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继而岔开话题:“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否则为何方才她开口不是问他们为何而来,而是感叹自己来得够快。
春娘缓缓走到桌前坐下,提起炉上沸水,慢条斯理地沏着茶,“昨夜整座春意楼,都在传一件事——我们少主拼死救你,究竟是你们二人有私,还是少主对太子用情至深,亦或是另有隐情。”
陆燃在春娘对面落座,手臂搭于桌沿,指尖无意识轻轻叩着桌面:“上半夜还是下半夜开始传的?”
“上半夜便已经传开了。”春娘把沏好的茶水倾入茶盏,轻轻推到陆燃跟前。
陆燃垂眸凝神思索。流言昨夜上半夜就在春意楼扩散,那散播的指令,至迟午后便已经发出。可暗哨的尸首,是后半夜才于乱葬岗被人发现。
如此看来,此事应当和暗哨尸身上的线索并无关联。
他浅浅呷了一口茶:“上元夜一案,或许有楚国的手笔。”
春娘刚端起茶盏的手一顿:“楚国?”
陆燃微微颔首:“楚国有位都虞候,名叫楚荆南。咱们眼下没有此人画像,不过据可靠消息,此人年约二十五,身形高挑,一副男生女相。
他千里迢迢潜入金陵,目的绝不会仅仅是拐卖孩童。眼下应当还留在城内。春意楼这般四通八达的消息口子,他不会视而不见。
劳烦春娘吩咐楼里的人暗中留意,一旦察觉此人踪迹,即刻传信于我,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春娘脸上难得敛去几分戏谑,神色正经起来,低头略一思忖,似在回想近日楼中往来之人,有无这般样貌的人物。
过了片刻,她抬眼说道:“此事我记下了。有关散播少主流言一事,我也在追查,只是眼下尚且没有头绪。
不过我得到一条风声,当初寻到花景的那处破宅,连同左右相邻的屋舍,虽几经转手,名义上归一名外地富商,实则,是文信伯韩岚的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