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再次回到马掌望台，本以为经过那次关于收债不欢而散的交谈后，彻底看清了他糟糕本质的小瞎子肯定会离他远远的……

结果是他刚在自己的铺位旁卸下两把步枪和行囊，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又跟鬼似的幽幽飘了过来。

还是那张属于他的简陋床铺，还是那张旁边的破窄木桌，还是那个一头炸毛棕发的怪小鬼，再次凑过来一脸理所当然往桌上摆了两个玻璃小瓶上去，但这次不是自制的疗伤药，其中一个瓶子装着许多白色的小圆片，另一个瓶里则也是许多一粒粒的……形状奇怪的红色物体。

玻璃容器看着是药店里常用那种，但那些每一粒都一模一样、充满规整工业感的内容物绝不会是自制药品能达到的水平，瓶身上也没有任何标签。

“你终于回来了，摩根先生。”

薇拉把两个被她替换掉了原包装的药瓶往前推推，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这是为了感谢你救了我收留我……就是，你知道吧，我眼睛不好，所以耳朵还有……某种说不上的感知会比普通人强，能感觉到一些别的……比如，之前我就‘听到’你说话的时候，胸腔里……有杂音。”

“而这个，是我家传的秘药。”

她再次把两个瓶子往前推推，看他还是没有拿的意思，干脆抓起直接往他手里塞，表述依然清晰但语速好像快了一点，藏着不易察觉的焦急：“对肺部和呼吸道有好处，之前没拿出来，是因为……之前被我藏在别的地方了，比较远，直到你出门这段时间才去把它们取回来，请一定要收下。”

“两种都是一日三次，每次一粒，一定要坚持吃，按时吃。”

亚瑟：“……”

老实说，在听到“胸腔杂音”那一刻，再后面的内容他就几乎听不进了，只剩渗到骨子里的寒意一瞬间笼罩了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在上一次要了他命的那种病，难道说……

再然后，他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感，甚至悲哀到哭笑不得：是啊，小瞎子一身本事那么玄乎，既然她说有，那就基本可以确定此时的他已经染上——所以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是前世就大致怀疑过的、确诊时回忆起唐斯被殴打时喷了他满脸那口污血，还是更早的什么时间？

……算了。

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

现在的他心里只剩麻木的平静，无边无际的苦涩像劣质私酒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胸腔。

原来他又是难逃一死。

原来病根早已种下，哪怕重来一次，他也没有被赦免这张来自肺部的死刑判决。

所以……他回来，就是为了再体验一次临终前短暂而曲折的人生吗？

他能怎么办？

是现在就转身离开范德林德帮，今后无论发生任何事、再死任何人，都捂住眼睛堵上耳朵再也不管了，就依照前世那个医生所说，找个气候干燥的地方像老鼠一样躲起来小心翼翼养着，企图从死神手里尽量多偷一点苟延残喘的时光？

还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跟下去，拖着这具迟早要垮的身体再拼一把，至少尽力将那些比他死的还早的人们结局改写，然后大闹帮派，把所有人撵出去强制散伙，争取多救一个是一个，最后再拉迈卡那个杂种一起下地狱？

手里传来冰凉的触感，亚瑟低下头，绝望涣散的两汪蓝绿色渐渐聚焦在掌心多出的玻璃小瓶，后知后觉传入耳朵的话语也被大脑迟钝分析完毕，而说完这一切的小瞎子此时已闭嘴不再多言，正郑重又略带紧张盯着他。

她之后说了什么来着……亚瑟茫然想着，哦对，家传秘药，对肺有用，每天三次。

……

真能救他才怪了。

可是……

上一次从未出现在他人生中的她。

来历成谜的，神秘莫测的，不可思议的她……

……

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在某个地方悄悄燃起。

“……知道了。”

亚瑟感觉嗓子沙哑得厉害，声音几乎不像他自己，表情呆滞动作机械地收起了那两个小瓶：“……谢谢。”

薇拉看上去重重松了一口气，神态变得轻松了许多：“哦对还有，提前跟你说声，服药期间如果发现排尿颜色不对是正常现象，别害怕，以及要戒酒——就算不能完全戒掉也尽量不要，烟也是，很耽误药效的。”

——利福平的副作用□□变红，她也是刚想起说明书上的内容，至于那张纸已经和原包装一起烧掉了，毕竟那上面可是写着生产日期20xx年……被人发现会出大问题的。

亚瑟又干巴巴牵动了一下嘴角，只不过这次不是迷茫绝望下的无意识肌肉痉挛，而是真实的哭笑不得：什么啊，尿液变色，戒烟戒酒，耽误药效……这么严谨细致的“医嘱”哪像民间偏方该配备的话术，简直更像是圣丹尼斯那个满嘴拉丁文术语的白大褂会说的话，什么禁忌什么科学，听着还怪像那么回事的……

……就搞得，好像只要一切听她的话，自己就真的能被治好似的。

………

薇拉完全料不到连前世都没有首都户口的自己，居然会在1899年的美国西部荒原上有机会体验了一把京爷范儿，体现在她的新口头禅：

比如清晨，当亚瑟还迷迷糊糊着从铺位上坐起，揉着眼皮睡眼惺忪大脑尚未完全开机，就有一颗海胆头准时出现在他床边，幽幽地发出声音：

“——哟，摩爷，您吃了没？”

亚瑟：“……”

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写满生无可恋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瓶倒出白色红色各一粒，就着昨晚剩在杯子里的凉水使劲一吞，然后死鱼般的眼神扫过来，仿佛写着一句：吃了，滚吧。

又或午后，刚放下饭碗的亚瑟忽然觉得肋侧被一个胳膊肘捅了捅，还在嚼食物的薇拉含糊不清：“哟，摩耶，宁茨了霉？”

亚瑟：“……”

再或是傍晚篝火点燃，营地从持续一日的劳作转入夜晚的休憩，耳朵一竖听到某个脚步的亚瑟翻身而起，指着她的鼻子喝止：“停！闭嘴！已经吃了！别废话！”

薇拉：“噢，好吧。”

然后小鬼就施施然离开了，等下一个清晨又是循环往复，风雨无阻，甚至连他离开营地去搞钱养家时也不例外，当亚瑟跨上马背检查枪支弹药正准备出发，某个阴魂不散的瞎子又会幽幽出现在不远处，哪怕他一激灵赶紧纵马飞奔，薇拉也会站在栓马桩旁伸长胳膊冲他背影挥手，大声嚷嚷：

“摩爷慢走——在外面——也别忘了——吃了没——啊——”

已经策马跑出一段距离的亚瑟：“……”

操。

再到后来帮派里好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是以嘴贱闻名的成员，也敏锐捕捉到了其中的乐趣，开始一个个乐颠颠加入其中。

虽然他们都不了解具体细节，只当是小瞎子找到什么独特的梗能让亚瑟·摩根反复吃瘪，但亚瑟每次一听到那句话就露出一脸看见大粪的精彩表情，那可是真真切切童叟无欺的——能让一向沉稳强悍、虽然偶尔暴躁但多数时候可靠得像磐石一样的亚瑟·摩根有这种明显想打人又强忍住从不发作的反应——光明正大挤兑帮派三把手还没有任何后果，这种机会可不多见！好耶，好玩！

凯伦是第一个加入的调戏摩根俱乐部成员，她会在亚瑟经过时故意用夸张的语调模仿“哟！亚瑟！吃了没呀今天？”然后看着他瞬间黑下去的脸爆发出恶作剧得逞的大笑，接着生怕被骂飞快跑开了。

再之后是约翰，只是此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怪就怪谁让他不是女的，也就因此真的挨了太阳穴直蹦十字路口的亚瑟一拳，不过在他英勇以身试雷后提醒了其他男性，反正再之后蓝尼、哈维尔逗他的时候也就学会了要同时保持安全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