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派营地的生活在日复一日的刮地皮和狩猎攒积分中肉眼可见好了起来,三天前最后一个帐篷也翻新完毕,顿顿有新鲜肉的日子也过了许久。
为此达奇总算不再拿她当透明人,开始对她和蔼可亲展露出慈父般的关注,也终于给她补上了那堂“入伙欢迎演讲”,平时偶遇也变得乐意为她停下脚步说上几句,侃侃而谈描绘着那些他赖以凝聚人心的宏伟蓝图——关于“家族”的羁绊、“忠诚”的无价、“自由”的崇高,以及那个永远挂在嘴边、却似乎永远差一步的“未来”。
每当此时,薇拉总是一脸乖巧仰起脖听得仔细,等达奇慷慨激昂演说完毕,用他那双善于煽动人心的眼睛鼓励地望向她时,薇拉便会露出恍然大悟深受启迪的表情,有时还会鼓两下掌。
只是当达奇顺势进一步邀请她也“分享一些自己的感悟,或对未来的想法”时,薇拉却都会显出为难局促的样子,窘迫又胆怯把双手的手指绞在一起:
“好的,达奇先生……只是我……我具体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其实我比较嘴笨不善言辞,也老是因为这个惹恼亚瑟……但总之,以后我会继续努力帮着亚瑟找东西的。”
达奇:“……”
他沉吟片刻,略显勉强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像个慈祥的长辈在她单薄的肩上按了一下,才转身离开了。
……该怎么说呢,虽然这女孩表现得顺从乖巧人畜无害,但他总觉得哪里差了点什么,这孩子现在十七岁——和他当年捡到的亚瑟差不多大,可怎么他就是在她眼中从来看不到少年亚瑟注视他时那种全然纯粹的热忱崇拜,是因为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天性使然不擅长表达感情所致吗?
怀着这种依稀有违和感的探究心,达奇找到亚瑟,挑一个看似随意的时机,以一种长辈关心晚辈感情生活的口吻向他提起了薇拉,结果亚瑟一听这个话题就一脸郁闷烦躁,跟他直摇头叹气:“达奇,别跟她说那些了……她脑子笨,根本听不懂,她……”
说到这里,亚瑟忽然警觉环顾周围,确定了周围没第三人注意他们的谈话后,才单独在他“最崇敬的父亲”面前罕见显露出几分挫败恼火之色,倾诉起了爱情之苦:
“老实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她……唉,她就是那种……你掏心掏肺对她好,说喜欢她,结果她就会回答‘我也喜欢你,亚瑟,哦,还有何西阿、玛丽贝斯、蒂莉、凯伦、查尔斯……我也喜欢大家!’的那种——她、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达奇:“……”
原来如此,心理发育迟缓,还没开窍呢是吧。
这时达奇也想起苏珊和皮尔逊对薇拉的评价,都说这孩子老实不坏,但就是做事一股轴劲,有种清澈认真但笨兮兮的感觉——此处的笨是指交流上而不是智商,何西阿说她学草药时还是相当聪明的,再结合眼前亚瑟愁容满面的发言,那点疑虑顿时恍然大悟烟消云散,达奇大笑起来:
“哈!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耐心点,我的孩子,薇拉是个好姑娘,她只是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成熟起来,相信我,迟早有一天她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的,到时候……”
半句意味深长的未尽之言之后,达奇促狭地眨了眨眼:“其实我之前还想到一个点子——既然薇拉可以感应到好的猎物和草药,那她这份天赋就不应该被局限在你身边,我们应该让她多出去走走,其他人也轮流带着她出门,才会有更多的收获……”
听见这段话的亚瑟一瞬间心跳差点停滞,只觉得浑身血液直冲颅顶一阵头皮发麻,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行!”
下一秒他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差,赶紧硬着头皮补上后半句,忍着膈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她不会肯上除了我以外任何人的马……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达奇……”
果然他这一求,达奇举起双手表示大度,轻松爽朗地笑了:“别那么紧张,亚瑟,我这不是早猜到你肯定不愿意,所以目前也只跟你一个人说过,根本没告诉其他人——放心吧,让你独占,这么点小事还能不让我最棒的孩子如愿吗?”
一个有弱点和牵挂的亚瑟,简直比以前的亚瑟更令他满意了,老实说,在许多年前亚瑟还迷恋着玛丽·灵顿的时候,达奇真的曾担忧过一瞬那个来自“体面世界”的女人,会不会用爱情和所谓“正常生活”,把他最得力也最忠心的孩子从他身边拐走……
好在事实证明他们不适合,最终玛丽回了她的文明世界,亚瑟依然属于范德林德帮,而如今这个新出现的少女——一个本身就是帮派成员的女孩只会让亚瑟更忠诚更死心塌地,从此她就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缰绳,而另一头……自然握在自己这个首领与父亲的手中。
亚瑟看上去松了口气,脸上浮现真诚的感激:“谢了,达奇。”
“这没什么,孩子。”
达奇笑容依旧捏了一下亚瑟的肩膀,神清气爽转身离去。
而他根本不知道在自己背过身下一秒,亚瑟脸上那副“为情所困”的苦恼与“得到祝福”的感激就都瞬间消失不见,半眯的蓝眼睛里闪过几分阴郁,嘲讽地撇了撇嘴角。
他也向另一个方向走开,来到薇拉身边坐下,和她一起远远望着达奇那顶崭新气派帐篷的方向,静默持续片刻后他忽然皱起眉,略显烦躁打破沉默:
“他……我是说达奇,从他嘴里说的有些话,什么家族、自由,未来那套东西……你表面听听就得了,别真往心里去。”
亚瑟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趁早为你自己多做打算,听见没,小鬼。”
薇拉:“……”
看着小瞎子一脸见了鬼诧异地看着他,亚瑟摇头苦笑,心想果然说这个还是太早了,她心性幼稚不够成熟,帮派目前也还一片和平景象,就算告诉她这一船人过不了多久可能就要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被达奇一腔疯狂硬拖着一起撞冰山,她也绝对不会信的啊。
算了……还是他来吧,好在重活一次提前知道些东西,就算从达奇身边遣散那些跟了多年羁绊深厚的老伙计想来难度不低,可想撵走这么个小怪物远离暴风中心,那还不简单吗,何况查尔斯已经答应他了——大不了就在将来某天把她捆了往马背上一扔,叫他俩一起逃走,能跑多远跑多远。
想通了这点后,亚瑟也不再试图说服或解释什么了,只收敛起多余的表情恢复平淡,随口抛下句“没什么”,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若无其事走开。
留下薇拉依旧保持着那个见鬼表情久久瞪着他的背影,呆滞涣散的目光下是大脑在飞速运转:
……哈?
叫她不要相信达奇那套光明未来论,这个可以理解——点子王画大饼嘛,谁信谁傻叉,老实说光看见达奇那张脸在眼前晃,她就得刻意忍住了千万不能翻白眼——谁让想提高点帮派女人的待遇还得按地位排号,达奇何西阿亚瑟,然后是其他作为战斗力的臭男人们,全都一个个伺候好了,最后才能轮到她们女眷的帐篷翻修加固……
呸,奶奶个腿,那可用的全都是她找到的钱,气死人了,让她想起游戏里也是想给亚瑟解锁个快速旅行还得强制先升级达奇的帐篷,看见这货就烦。
但重点不在达奇这里——此人屏幕里屏幕外一如既往地让人堵心,这点完全合她预料并不奇怪,可……刚才没听错吧,亚瑟劝她,“趁早为自己多做打算”……?
太不对劲了,为什么一个第二章的男主,会突然说出本该第六章的——经历了目睹何西阿与蓝尼惨死,落难瓜马岛被折腾得病痛发作,回来确诊肺结核自知时日无多,开始思考在仅剩时间里走向救赎的那个沧桑破碎的亚瑟·摩根,才会对约翰或者对其他尚存希望的人,说出的充满血泪教训的台词啊?
薇拉:“……”
嘶。
……
不久后,西恩·麦奎尔被亚瑟、查尔斯、哈维尔,以及算帮派编外人员的特里劳尼四人救了回来,也一如游戏剧情,当天晚上的马掌望台开起了庆祝会,额外了加了许多柴火的旺盛篝火大有从入夜一直燃到天亮的豪迈架势,空气中弥漫着烤肉油脂的焦香与劫后余生的放纵气息,连皮尔逊都搬出不少平时扣扣搜搜不让人碰的好酒,在酒精作用下,营地气氛迅速升温。
对此最大呼过瘾的当属凯伦——酒鬼属性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她男人西恩刚捡回一条命归来,在篝火边直接一派豪放当着众人的面坐他大腿上,一边灌着烈酒,一边还时不时掰过西恩的下巴吧唧亲上一口,引来阵阵起哄和口哨。
直到喧闹中凯伦醉眼迷离扫视全场,忽然发现角落里某人的轮廓,她醉醺醺地寻思了一阵,接着一把推开一脸懵的西恩,从他腿上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顺手抓起一个桌上的空杯,用拎在手里没撒开过的酒瓶往里倒了点,最后踉踉跄跄来到薇拉面前,直接把杯子杵到她鼻子底下。
“嘿,小妞,来一口。”
她喷着酒气跟她挑眉,薇拉嗅到杯子里刺鼻的酒味,先是本能身体后仰皱眉抗拒,却又紧接想到什么转了转眼珠,随即状似无奈吐出一口气,点点头:“行吧……那这种时候是不是要敬什么,世界和平?身体健康?”
“不,不不。”凯伦笑嘻嘻摇着手指,红晕遍布的脸上浮现一个促狭的谜之微笑:“来……我们敬——大野狼!姐姐我啊……待会儿就要去吃红毛兔子啦!”
薇拉:“……用餐愉快。”
凯伦看着已经完全醉得稀里糊涂的了,按说薇拉想逃走或者糊弄过去是完全能做到的,但思忖一番最终没那么干,只笑了笑跟着举杯,将一杯底的酒一饮而尽。
见她识相,凯伦满意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踩着东倒西歪的醉鬼步伐又回去找西恩了,薇拉继续在角落呆了一会儿,直到酒劲上涌脸渐渐变红,意识好像也远去,只依稀听见不远处传来哈维尔弹琴的曲调,她忽然迷迷糊糊扶着树桩站起,找到一堆杂物箱子费劲半天爬上去,站得比帐篷还高,然后摆出泰坦尼克号海报造型,毫无征兆仰天嚎叫:
“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一嗓子平地惊雷吸引了起码半个营地人们的目光,有人诧异有人起哄,亚瑟在人群外围原本正和查尔斯说着什么,闻声猛一抬头看到站在高处张牙舞爪的某人,嘴角一阵抽搐,投来了仿佛看到弱智的眼神。
薇拉在视线聚焦之处淡定如常,还花里胡哨鞠了个马戏团演员似的躬,接着从脚下箱子里掏出一个胡萝卜举到脸前,不顾所有人目光,直接开始随地大小唱。
“I've seen the world,Done it all, had my cake now……”(我已看遍世间繁华,历经沧桑,享受甜美的果实)
“Diamonds, brilliant, and Bel-Air now,Hot summer nights mid July,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如今有钻石珠宝,名声显赫,坐拥豪宅,仲夏夜茫,七月未央,我们年少轻狂,不惧岁月漫长……)
“………”
本来看个乐的帮派众人渐渐震惊,这嗓音竟是出乎意料的好,大体上质感清澈穿透力强,又隐约附带了点被酒辣出的沙哑,歌里透出的是和西部荒野皆然相反的文明与繁华,对这帮亡命徒来说既新鲜又遥远得如梦如幻,听得西恩醉醺醺直接骂出声:
“我操,这谁啊,新来的?这也太——哎,要不咱们把大叔赶走吧,反正留着除了浪费粮食也没别的用了,从今以后,范德林德帮第一歌手换人了!”
无辜躺枪的大叔:“……喂喂喂!”
亚瑟更是震惊无以复加,呆呆地望着那个站在箱子上闭眼歌唱的少女。
她唱的……不是范帮人人都会两句的乡村小调,非要说……有点接近达奇那台留声机里来自文明世界的歌剧,但,也还是有哪里不一样……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这是一百年后的流行歌曲,只觉得心中涌上震撼又复杂的情绪,而且不光是他,薇拉这一套突然亮相给这帮人造成的冲击比想象中大得多,除了哈维尔眼睛锃亮像发现了宝藏,赶紧抄起吉他忙忙活活试图寻找一段伴奏和弦,其余人全都四面八方抬头望来,听得仔细。
连搂着莫莉跳舞的达奇也停下舞步扭头循声,再远些的何西阿闭上了眼睛,眉目舒展嘴角含笑,仿佛真的身在某个上流沙龙里聆听着高雅音乐那样用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拍子作享受状,还心情愉悦啜饮了一口酒。
一曲《young and beautiful》结束,箱子堆上的薇拉却没准备下来,突然一转风格,这次是《rolling in the deep》:
“There's a fire starting in my heart,Reaching a fever pitch and it's bringing me out the dark……”(熊熊火焰自我心底燃起,燃至极点带我步出这黑暗……)
如果说上一首风雅悠扬,这首就是嗨翻全场,更强烈的节奏和力量感显然更合范帮众人口味,一个个相当给面子欢呼叫好,拍打着手边找到一切能发出声音的东西跟上节拍,薇拉在鼓励声中愈发人来疯,前世多年躺在病床上没有这种机会,现在又唱又跳还有人给鼓掌,有这种氛围不停鼓动着直接给她嗨到飘,直到乐极生悲得意忘形脚下突然一空,一个踉跄从箱顶往下栽去——
——正好掉进了站在那的亚瑟·摩根强壮有力的臂弯里,被稳稳接住了。
甚至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从远处挪到了箱子堆旁边,但总之,很好,虚惊一场。
“……啊?”
掉下去那一下仿佛脑浆都跟着晃荡,陷入半晕状态的薇拉还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捡回一条小命,酒精麻痹的脑子让她迟钝又胆肥,还在那没心没肺嗨,劫后余生?不存在的,现在的她大概只觉得这个抱枕不错,来得刚好。
一抬眼熟悉的模糊金色近在眼前,只见薇拉仰头冲他没心没肺咧嘴一乐,接着突然原地起跳噌一下俩腿八爪鱼状缠住亚瑟的腰,嬉皮笑脸众目睽睽下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
亚瑟都不记得自己后来具体是怎么从一堆人起哄狂笑的包围圈中逃出来的,这会儿他黑着脸,粗暴地一把拉开女眷帐篷门帘——时间尚早庆祝会正酣,凯伦、蒂莉、玛丽贝斯三个丫头还都在外面玩着,里面空无一人,然后像甩掉一块烫手山芋那样,将夹在胳膊底下软绵绵的醉瞎子毫不客气丢到她自己的铺位上。
他耳朵里仍在嗡嗡作响,混合着刚才残留的歌声和一群人的哄笑,正要丢下了人就赶紧离开,不料刚一转身手又被拉住,某个臭小鬼阴魂不散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亚瑟~别走啊……刚才怎么回事,都没唱够呢,哪个王八蛋给我打断的……不行,我要接着唱,你给我过来,仔细听,唱完记得鼓掌。”
亚瑟:“……”
他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几乎用尽毕生力气平复心态,才克制住那股只想把她抓起来摇到晕然后塞进被窝他好能走人的冲动,却转念又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