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近一圈早都被她薅的寸草不生,再如果是不出去刮地皮的日子,薇拉简直闲得发慌。
今天本来她瞄到苏珊忙于整理物资,于是趁其不注意偷偷钻回帐篷睡觉——虽说被看见也不至于真的揪她耳朵拎起来,顶多翻个白眼不痛不痒骂两句就完了,但毕竟偷懒嘛,能偷偷的还是不要光明正大比较好,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午后阳光晒在帆布上烤得帐篷内部热乎乎的,比手冷脚冷的晚上舒服多了,她钻进带有余温的毯子就舒服得蜷了起来,只是一共还没闭眼十分钟,门帘就从外面“唰”一下掀开灌进来一股凉风,然后是凯伦坏笑着的大嗓门:
“啊哈!逮到你了!”
话音刚落那仨人就风风火火一股脑涌入帐篷,二话不说给她从毯子里刨出来,一边一个架着左右胳膊还有一个抬腿,硬是仨人一起跟抬货物似的,不由分说给她搬出了帐篷。
薇拉:……?
这仨姑娘随便一个都比她这幅弱鸡体格结实得多,其中凯伦更是甚至能提着枪跨着马参与抢劫,武力值在帮派女性中是仅次于武魂觉醒后(?)莎迪·阿德勒的存在,自知反抗不得的薇拉从被抬得两脚离地那一刻就放弃了抵抗,直到头顶没了遮挡物仰面朝天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才懒洋洋问道:“咋了,是着火了,还是奥帮打来了?”
“比那严重。”凯伦放开她的腿让她重新站好,这会儿抱臂站在面前一脸正色:“外面来了个坐着镀金马车的东部公子哥,指名要见咱们这‘几天前的晚上歌声像夜莺’的那个姑娘,所以我们一合计准备把你打包卖了,换的钱够全帮逍遥半年。”
“……还有这种好事啊。”
薇拉淡然眨了眨眼:“他出多少钱?我分个三成应该没问题吧,只要现金,不要支票噢。”
玛丽贝斯听得“噗嗤”笑出声,捶了一下凯伦的肩膀:“别听这家伙胡说八道,其实是我们磨了半天才让亚瑟终于答应带我们去瓦伦丁找点乐子,他点头了但是……”
她凑近些促狭地挤挤眼睛:“但是他让我们得先回来找找你藏哪了,把你也带上,咱们一起去。”
“噢。”薇拉打着哈欠挣脱了她们的手自己走,故意摆出失落的表情:“也就是说,原来没有什么傻子阔少啊,我还真挺想知道自己值多少钱呢。”
蒂莉瞪了她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嘿,臭丫头,你不会真的在期待这种事吧,你以为有钱人有几个当人的?我们这样的人在他们眼里跟货架上的货品可没两样。”
她们说笑玩闹着往营地外走去,远处空地上一辆平板马车已经停在那,看起来随时可以出发,坐在驾驶位上正是亚瑟·摩根高大的身影,一条长腿曲起踩着车辕,另一条随意垂着,在几个姑娘走近时他正低头检查缰绳的搭扣,听见那阵嘻嘻哈哈的声音,亚瑟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四人中那个最矮也最瘦小的身影上,但当薇拉似有所感、虽看不清但本能回望着他这团由头发的金色和上衣的蓝色构成的模糊色块时,亚瑟就迅速扭回了脑袋,顺便拿胳膊肘撒气般怼了一下旁边还没出发就在嘟囔“好累”“腰痛”的大叔。
“女士们,唱首歌听听吧?”
这就是大叔在路上除了嚷嚷抱怨之外说出的第一句人话——或者也算不上什么人话,但姑娘们倒是兴致盎然颇给面子应和起来,哼唱的旋律轻快俏皮,只是歌词……怎么说呢,跟西恩归来那天晚上在营地响起的某几首大致类似,都带着点西部特有的直白野趣……算了编不下去了,总之,就是小黄歌。
亚瑟:“……”
不知道为啥,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怎么没出发前就把这臭老头踹下去的后悔念头。
老实说,要是放在从前,他肯定不是这反应,估计这会儿跟大叔一样听着歌咧嘴直笑,或者随口跟着哼两句,然而现在——尤其当他不管怎么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却都只能听到凯伦爽朗的嗓音、玛丽贝斯带着笑意的哼唱和蒂莉轻柔的声音,唯独薇拉始终沉默一声不吭时,他不自觉心头渐渐忐忑打鼓,莫名紧张不安。
为什么,就算不知道词,可她连哼都不跟着哼两声……
她听不懂?不,毕竟相处这么久了,据观察这小鬼懂的肯定比他一开始以为的多,那就是……她觉得这样的歌太低俗,嫌弃?
这倒确实有可能,毕竟那晚她酒后唱的那些歌曲旋律复杂用词文雅,一听就是“文明世界”的风格,和现在这些带着泥土和麦酒气息的乡野小调,从源头上就不是一个东西,瞧不上也合理……
她简直是天生的城里人,以她的歌声……要是去了圣丹尼斯,或者东边那些更大的城市,想来她要是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在剧院找到工作,从此靠这个吃饭都没问题,她似乎本来就该属于那里,她会在铺着红毯灯火通明的舞台中央万众瞩目,底下坐满了穿着丝绸礼服为她鼓掌的绅士小姐。
说起来,初遇时她自报家门那个名字,薇尔莉特·伊文加登……该不会……
难道……她真的是贵族?
这个念头让亚瑟如鲠在喉,连握着缰绳的手指都不自觉冷了下去。
正逢此时姑娘们一曲唱完,薇拉就在余音刚落的下一刻清了清嗓子,亚瑟瞬间竖起耳朵,只是她并没有唱歌,而是说道:“那个……不好意思,有别的吗?噢,我的意思是,这些词都是在描写女人的吸引力,我记得救回西恩那晚庆祝会上听到也是这种,可他们男人唱女人的小黄歌也就算了,我们本身就是女人,还是异性恋的女人,应该唱点关于男色的才对吧,什么健壮臂膀、一柱擎天之类的……”
亚瑟:?
大叔:?
他们听见的是啥,是英文吗,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怎么就闻所未闻了呢?
而姑娘们反应更加强烈,一个个闭紧了嘴巴露出看怪物一样的眼神,表情还有点惊恐。
薇拉:?
她看不清,但能感受到突然变尴尬的气氛,也更疑惑了:“怎么,难道我说了什么被禁止的事吗?不应该啊?既然是他们男人先主张凝视女人,还创造了‘被凝视越多的女人意味着越有魅力’这种规则,让女人因为向往这种被很多男人环绕的待遇而自发竞争,那反过来,女人就不能挑好看的男人盯着看、唱歌挑逗他们吗?”
三个姑娘:“……”
凯伦残留的笑意还迟迟僵在嘴角,只是眼睛越瞪越大;玛丽贝斯涨红了脸下意识双手捂嘴,惊惶的目光里写满“天呐她在说什么”;蒂莉则飞快地低下头把肩膀缩起闭上了眼睛,似乎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赶紧熬过这段窒息的沉默。
她们显得更惊恐了,但薇拉分明感觉出她们比起害怕她的发言,似乎更忌惮的目标是前方亚瑟驾着马车的宽厚背影,她噢了一声,恍然大悟:“明白了,你们在害怕是吧,怕凝视了男人的容貌身材让他们觉得被冒犯暴怒,说到底唱关于女人身体的小黄歌也是一种战斗力较低的女人为了寻求庇护付出的代价,所以本质是提供情绪价值换得人身安全?”
三个姑娘:“……”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她仨看起来已经彻底绝望了。
然而在最初的惊骇之后,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她们心中久久回荡——说到底,她们为什么要惶恐?
是因为,从未有人这么直截了当质问过:为什么我们只能唱那些?为什么我们默认这是“有趣”、“活泼”、“合群”、是一个“合格的帮派女性”必备的一部分?为什么在真的有一个女人提出这些时,她们第一反应不是思考对与错,却是想捂她的嘴?
其实,她们内心深处是知道的……因为这种话题危险,太越界了,会惹恼男人们,从而会破坏那份让她们得以在男性主导的帮派中生存的潜规则……
凯伦打了个寒噤,她想起自己有时在营地热闹时故意笑得更大声,讲更荤的段子唱最黄的歌——当男人们因此聚集在她周围,在那些她已经滚瓜烂熟的套路背后,真的全是“你情我愿”的快乐吗?还是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交换的意味?
假如……是说假如,如果她不是出去抢劫时总被推出去担任转移注意力诱饵那个位置的凯伦·琼斯,而是女版亚瑟·摩根——帮派当之无愧第一战斗力,她还会需要忍受那些男人动不动黏在她胸脯上肆无忌惮的视线吗?
——忍他妈的屁,凯伦下一秒就得出答案:她要真是性转版亚瑟·摩根,那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肯定是边抽烟边在营地走一圈,每路过一个姿色还过得去的男人就拍他屁股一下,然后看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操,光想想就爽死了。
玛丽贝斯捂着嘴巴的手指在颤抖,她想起自己热爱的那些浪漫小说,向往里面那些心灵相通真挚美好的爱情……可是,现实里她从来没有见过,没有人在意她的内心,她的理想抱负,有的只有营地篝火旁那些针对女人们身材样貌带着酒气的评头论足……
蒂莉继续紧紧闭着眼睛,只有这样才勉强能不让眼眶里涌现的酸涩湿意被人察觉。
她性格内敛谨慎,再加上种族的原因有过不堪回首的过去,故此对危险的嗅觉也最敏锐,也是第一个意识到薇拉一脸天真实际上捅破了一张怎样要命的窗户纸……她一直心中清楚,在帮派里女性的安全感和地位某种程度上建立在“不惹麻烦”、“提供价值”的基础上才得以维持——无论是后勤、情感慰藉还是某种观赏性,甚至更糟的可能……
她在心中呐喊:小姑奶奶,小祖宗,真的求求你,别再说了……如果亚瑟听了这些感到不快,万一他不再庇护你,那你今后的处境……
然而那耿直没心眼的小丫头似乎全然不知自己可能大难临头,轻松的声音仍在继续响起:
“好吧,反正在庆祝那晚营地里确实有好几个会因为这事破防的男人,可现在男人只有亚瑟和大叔,亚瑟又没那么小心眼,至于大叔,我觉得零个人在乎他破不破防。”
她又不傻,但凡再多一个男的——尤其是危险分子,她当然会把话烂在肚子里的。
大叔:“……喂!”过分了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