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昐对秦夫人道：“阿娘。我去与阿希坐。”

秦夫人脸色微沉，她想要阻拦，魏昐已经不管不顾，搂着孟希夷的胳膊往后面骡车走。来到骡车边，魏昐一顿，瞧着骡车后马，叹道：“咦，这匹马真是好，阿希怎地拴在了后面？”

马驹留在了别庄，孟希夷带走枣红马。她舍不得让马拉车，仍用骡子，将马拴在了车后。

孟希夷面不改色地道：“骡子脚力不足，与马换着拉车。”

魏昐不缺好马，她随口问了句，便上了骡车。阿乌忙请安，起身让到一边，靠着车壁在小兀子上坐下。

“阿乌也来了。”魏昐看着她，犹疑地说了句，念着她是孟希夷的贴身婢女，就没再顾忌。

“程丰闰云岫都来了庄子，她们两人早起回了城。程六娘说程五跟前伺候的眉画有了身孕。程五房里好些人，先前怀了都没留。既然已定亲，程五尚无子嗣，章老夫人做主，留下了眉画独中的孩子，开脸抬了姨娘。程五快要当爹，他高兴得很，这些天难得没出门，留在府里陪着眉画。”

照着大雍的习俗，在过年过节时，女婿要给岳家送节礼年礼。今年两人刚定亲，程丰垚是新女婿，他亲自登门送礼，就尤为重要。

何况，送礼宜早不宜迟，节礼早已送完。端午在即，卫国公府始终不见动静，孟家等不到新女婿登门了。

孟希夷平静地道：“因为程五的正妻是我，庶长子庶长女生在前面，皆无关紧要。”

魏昐叹息一声，道：“阿希是明白人，我也不多劝。”她望过来，担忧地道：“阿希，你直接顶撞大长公主，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孟希夷浑不在意，道：“大长公主与孟家早结下了死梁子，她见面只会仗着身份欺压，羞辱我。我能忍一时，总不能次次都忍。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与她撕破脸，以后遇上时，她总得要先掂量掂量。”

魏昐道也是，“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她要是闹起来，不免落个凌强欺弱的名声，程贵妃面子也不好看。”

她神色一黯，苦笑道：“我也愁得很，你瞧见了徐菱，她温婉善良，性子好，讨喜，人人都夸赞她。她从皇上那里听到殿下来了别业，缠着皇后也要来。大长公主时常陪着皇后说话，两人交好，皇后就让大长公主带着她来了庄子。昨日缠着我们去殿下别业，被拦在了外面，没能进去。”

原来是皇帝透露了周勖宁的行踪，孟希夷只不知，皇帝是有意还是无意了。

孟希夷沉吟了下，道：“你上次被殿下徐提举召去码头，以你的聪慧，应当很得殿下徐提举赏识。”

“吏部那边的差遣已下，徐提举是户部尚书了。”

魏昐纠正了孟希夷一句，她脸上泛发着耀眼的光芒，又急切不安，神色变化不停，很是纠结焦灼。

“殿下徐尚书让我看大船下的货，打算从新分门别类计税。唉，我毕竟是海商，有些话，我也不能说得太深，得罪了整个行当。”

事关买卖机密，魏昐点到即止，“我佯装闲谈，与殿下说起了选秀之事。殿下称只选宫女。”

孟希夷想着与周勖宁的关系，她也不好多说，道：“那你有何打算？”

魏昐怔怔半晌，她深吸一口气，道：“阿娘说得是，殿下迟早都要成亲，他不肯，皇帝皇后程贵妃，朝堂上下官员，都不会答应。殿下只要成亲，我就还有盼头。”她说完，又自我怀疑起来，“阿希，你说可是这样？”

孟希夷默然，她认真地想了想，如实地道：“我不知道。”

魏昐肩膀塌下来，幽幽地道：“我们女子都得嫁人，嫁人是重新投了一次胎。托身在母亲肚皮中是稀里糊涂，嫁人就要擦亮眼了。阿希，我不愿意放弃，世上男儿千千万，皆不是他。”

孟希夷试探着道：“阿昐，要是殿下拒绝呢？”

魏昐猛然怔住，她看着孟希夷，脸色渐渐泛白，神情痛楚。

周勖宁是太子，不比榜下捉婿。甚至，京城的权贵世家，与他议亲的资格都没有，向来只有皇家挑人。

孟希夷不知该如何劝，她只感到压抑，魏昐的心底事，变成了她的负担。

所幸两人要从不同的城门进城，马上就要从官道分头走。魏昐打起精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道：“我不会轻言放弃，总要试一试。”

孟希夷只能颔首，道了声好，让骡车停下，与魏昐道别。

回到孟家，太阳已经偏西。家里人见孟希夷带回一匹马，一道围了上来。

孟希夷含混着解释道：“码头那边有事，殿下要我帮个忙，这匹马是殿下给我的谢礼。事关朝堂大事，你们莫要对外声张。”

孟仲柏神色紧张，赶忙一一叮嘱过。孟家人口风紧，阿乌是锯嘴葫芦，老赵袁氏皆老实巴交，孟希夷自不担心。

晚饭之后，孟希夷早早回后抱厦洗漱歇息。她从耳房来到起居间，歪着脑袋擦拭着头发，阿乌搂着一个雕蔷薇花紫檀木匣子走了进来。

孟希夷好奇问道：“何处来的匣子？”

“先前丙丁来过，送了匣子来。丙丁在外面，等着娘子回信。”

阿乌将匣子放在临窗榻上，接过孟希夷手上的布巾，绕到她脑后绞起了头发。

孟希夷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支的金玉雕虎花胜，老虎双眼镶嵌着两颗碧翠宝石，做工精巧，栩栩如生。

阿乌伸出脑袋来瞧，忍不住道：“又是金又是玉，贵重得很，得价值万贯吧！殿下送马送宝贝，待小娘子真好。”

大雍有端午节有戴花胜驱邪的习俗，孟希夷垫了垫，赤金雕成的老虎，确实价值不菲。她小心地放回匣子中，拿起底下折成菱形方胜的信。

方胜折法复杂，拆开极难，且很难再折回原样。孟希夷耐着性子拆了一会，干脆从中撕开，将纸片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信上字迹密密麻麻，写了周勖宁从别业离开，回到皇宫所做之事，详尽，事无巨细。

信末，他写道：“朝堂之事繁杂，让人不得闲。莫要淘气生事，待节庆之后，再邀你相见。”

迟了，她已惹恼大长公主！

孟希夷赶紧跳下塌，回到卧房妆奁台前，取了口脂涂在唇上。

唇印着瓷青纸，留下一道嫣红唇印，交给丙丁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