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人少,蒲团尚空着。孟希夷走进去,双手合十闭眼祈祷,再在蒲团上磕了头。她经常来寺庙,与僧人熟识。在一边盘坐念经的知客僧慧能见她只拜佛,不见上香施舍香火银,眼皮一睁一闭,见怪不怪继续诵经。
离开大雄宝殿,孟希夷从西侧夹道的角门进入,沿着左右种着青松的小径,到了广觉的禅院。
约莫七八岁左右、圆头圆脑的小沙弥六善正提着食盒从膳房方向走来,他看到正要进门的孟希夷,欢快地喊道:“孟施主来了!”
孟希夷一只腿已经跨进院门,她便扶着门柱,侧身等着六善。六善加快脚步,到了门前,孟希夷已经拿好松子糖递到他嘴边,顺手接过食盒,笑道:“我替你拿进去,你再去给我取份一模一样的来。”
六善抿着甜滋滋的糖,眉开眼笑地应下,转身朝膳房跑。孟希夷再叮嘱道:“茶水要今年的春茶,别管方丈,你偷偷取,我不吱声。”
平时孟希夷来找广觉,总会随手带些零嘴,有趣的小玩意。六善正是贪玩贪嘴的年纪,怕广觉听见,他不敢大声应答,只笑嘻嘻地点头。
孟希夷朝他摆手,提着食盒来到禅房。广觉斜靠在凭几上,斜眼看向她,嘲讽地道:“真是巧得很,孟施主次次恰好都在用膳时辰来找老衲。”
孟希夷将食盒放在矮案上,面不改色回了句:“阿弥陀佛,都是菩萨保佑。”
提食盒进来,已是孟希夷口中的“侍奉”。广觉清楚她性子,休想她会帮着取碗碟,一个翻身坐起,打开食盒盖子取出饭菜摆好。
广觉信奉早年的佛主,吃三净肉,不忌荤腥。孟希夷见矮案上只有清汤寡水的菘菜豆腐,一碗米饭,她不由得骂道:“出家人这般小气,也不怕佛主怪罪。”
“吃白食,还敢挑剔!”
广觉朝孟希夷瞪眼,脸一垮抱怨道:“寺庙香火稀少,孟家的买卖更指望不上,无人请做法事,寺庙的僧众都要去做行脚僧化缘糊口了!”
护国寺的家底,孟希夷一清二楚。对广觉的哭穷,她充耳不闻。
六善送了饭菜进来,饭毕吃茶,广觉不住朝孟希夷的茶盏打量。见是新茶,登时心疼地骂道:“六善那吃里扒外的混账,老衲迟早收拾他!”
孟希夷呵呵两声,拿出账本递给广觉,“你核对一下。”
孟家与护国寺合作多年,互通买卖。今年护国寺未能从孟家得到法事超度的生意,只有在佛前供奉的香囊,护身符等零碎小买卖。
广觉很快看完账本,他不悦地朝矮案上一扔,道:“就这么几个大钱,真是白费劲。”
孟希夷取出准备好的八钱碎银,广觉接过在手中抛了抛,一把握紧,道:“大长公主府真要逼得大家都吃不上饭了。那是天家的亲姑母,谁都惹不起。你也休要妄想做别的买卖,赚钱的行当,谁家背后没贵人撑腰。到底穷人多,穷人命薄活不长,只赚些糊口的嚼用,作甚都不如做寿材铺。老衲看呐,你还是莫要挑剔,好歹寻一门亲事,早些嫁人为上。”
想到春茶,广觉小心眼地取笑孟希夷:“阿弥陀佛,哪是你挑剔,是无人让你可挑。”
孟希夷的亲事本就艰难,广觉也不算胡说八道。她老神在在抿着茶,道:“不劳老秃驴操心,本人貌美如花,家财万贯,何愁嫁不出去。”
广觉撇嘴摇头,突然神色微楞,狐疑地端详着孟希夷:“你的亲事有着落了?是谁那般胆大.....”他眼神一亮,笃定地道:“是孙家郎君。孙家刚出孝,早就到成亲的年纪,正好不挑剔,火急火燎,胡乱寻一门亲。”
孙夫子去世时,广觉亲自前去超度诵经,由此认识了孙士骐。
孟希夷不承认,也不否认。待吃掉杯中茶,起身告辞离开。到了夹道,孟希夷脚步一顿,定睛朝地上亮闪的地方看去。见是一枚铜钱,她不禁展开笑颜,心道运气真好,弯腰捡到手中。
直起身时,孟希夷看到面前不远处立着一双雪白底的皂靴,深青素锦袍角。
她借着起身从下到上望去,直要抬头方能看清楚对方的脸,她本身量高挑,不由得暗忖:“这人真高。”
待看清他的脸,孟希夷脑中惟有两句诗在回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她不曾想到,世上竟有这般好看的男子,一时直愣愣地挪不开眼。
此时,男子已经迈步走来,他神色平静,似乎没看到她一般,又似乎嫌弃地蹙了蹙眉。
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盯来。
端看这份凛然逼人的气势,定非富即贵。
孟希夷陡然一惊,赶忙垂眉敛目,避让一旁,
男子脚步不停,目不斜视从她身边径直而过,转身走进禅院。
孟希夷本想再待一会,去向广觉打听男子身份。京城贵人多,惟恐惹来麻烦,她便按耐住了,打算待下次来再问。
回到羊角巷,孙士骐阿娘黄氏手挎竹篮站在叫门外,正面色沉沉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