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对孙士骐的性子最清楚不过,他虽孝顺,却执拗固执。认定之事,一时半会难以回头。他正在兴头上,她一味地反对,母子之间才会真正生份了。
怒火在心里乱窜,却发作不得。黄氏松开手,努力挤出丝笑,嗔怪地轻拍了下孙士骐的胳膊,嗔怪地道:“你是读书人,道理多,我说不过你。天色不早,你早些回来,还要给你祖父阿爹烧纸钱呢。”
孙士骐微松口气,点了点头,大步朝孟希夷奔去。黄氏看着他如乳燕投林般,暗自差点将牙都咬碎。转念一想,顿时冷笑连连。
这门亲事,无论如何要她同意。两人敢私自相授,无媒人正经上门,立下婚书,顶多是媾和。凭着孟希夷的出身八字,世人定不会怪到孙士骐身上,只她恬不知耻勾引,妄想攀高枝。
孟希夷垂首站在那里,定定望着地上。待到孙士骐跑到身前,她才仿佛察觉,受惊地抬头看来。
她看似无恙,只双眸噙着泪水,泫然欲滴,楚楚可怜得像是被风雨摧残,凋零的落花。
孙士骐喉咙发紧,鼻子一阵酸涩。满腹的话,到此时皆化为无言,默默弯腰从地上,一根又一根,仔细地捡起还魂草,再珍重无比地放进荷包中。
“骐哥哥。”
孟希夷轻声喊,她哽咽了下,背转身去,抬手飞快拭泪,再转过身来。她嘴角上扬,换上她常见的笑容:“骐哥哥,黄伯母什么都没说。是我不好,是我痴心妄想,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不信八字,有些人深信不疑,这也不怪他们,谁愿意以身犯险呢?”
黄氏怒冲冲跑来找孟希夷,将她送的还魂草扔在地上,踩得粉碎,岂能不说话,又岂能有好话。
孟希夷子字不提,只怪罪到自己身上,独自黯然神伤。
孙士骐想起邻里之间对她的风言风语,她总是孤独一人的身影,心头一阵大恸,红了眼眶。
“夷妹妹,你且听我说。我不愿意瞒你,阿娘确实反对我们的亲事,我无论苦口婆心劝说,阿娘毫无转圜的余地。阿爹以前常戏说,我深肖其母,倒不是长相,是我们的脾性一脉相承,都固执己见,旁人劝不听。既然明的行不通,我打算暗地里来。瞒着阿娘偷偷备下聘礼,请媒人上孟家来提亲。待婚书定下来,木已成舟,阿娘顾忌我的前程,再无退亲的可能。
孙士骐鼓起勇气,握了握孟希夷的手腕。指尖触摸到细腻温热,仿佛被灼了下,倏地缩了回去。他脸红似血,低低道:“你我,此生便能白首不相离。”
孟希夷羞涩地垂首,她声若蚊呐,道:“骐哥哥,你待我的心,此生无以为报,下辈子,我都记得。”
孙士骐心霎时化为一汪春泉,眼角眉梢春光浸染。他克制住悸动,道:“夷妹妹,免得阿娘多心,我先不来找你。顶多十天半月,我便能准备齐全。”
孟希夷道好,关心地叮嘱道:“骐哥哥,千万要安抚好伯母,别惹得她伤心难过。”
孙士骐欣慰不已地应下,他顾忌着黄氏,不舍与她道别,赶了回家。
太阳朝西坠去,孟希夷推开角门进去,她脚步一停,很快,角门西侧的冬青后,许丛明冒了出头。
不待她开口,许丛明抢先招供道:“我没有偷听。黄氏来前面铺子买了些纸钱元宝,打听你可在家。她听到你出了门,便离开了。我见她竹筐里放着的还魂草眼熟,定睛一瞧,正是你送给孙小子的定情之物。我心道坏事了,悄悄绕到后面来一瞧,黄氏果然来到这里等着了。”
孟希夷呵呵,道:“真是巧,恰好都被你遇到。”
许丛明心虚地干笑,他想起什么,立刻恢复了气势,道:“崔康来过了。”
孟希夷脚步一缓,皱眉道:“崔康?他来有何事?”
许丛明道:“我问过东家,他甚是心烦,只回了我一句比试之事。”
每年京城都会举行挽歌郎比试,拔得头筹者,身价自然上涨。丧葬行当生意日渐萧条,各家东家们商议之后,决定今年不比试。
毕竟,比得再热闹,都是给大长公主做嫁赏。
孟希夷沉吟着崔康前来的用意,许丛明见她没做声,瞥着她道:“孙小子想要把亲事坐实,我看他是痴心妄想。置办聘礼动静大,孙家就那般大小,他要藏在何处?”
孟希夷一心想着崔康之事,压根没心思搭理他。许丛明等了片刻,又自顾自说道:“黄氏万般羞辱你,瞧不起你,你竟任由她欺负,我听得都恨不能撕烂她那张臭嘴!你再逆来顺受,黄氏也不会领情,何苦来哉!”
从尿桶中被救出来,对孟希夷而言,除却生死,再无大事。
孟希夷大步走向回廊去找孟仲柏,冷声道:“看不起我的人多了去,她算老几!”
黄氏有那般反应,孟希夷早有预料。黄氏说得甚好,王氏会为孟希夷拼命,她也会为孙士骐拼命。
既然黄氏放出了豪言,孟希夷就无须亲自动手了。
何况,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让她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