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希夷侧着身子在圆鼓凳上坐了,她身量高,几乎蜷缩在那里。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敛着眉,微微仰起头,任由程贵妃端详。
程贵妃不时地点头,“样貌倒是百里挑一,可惜局促了些,没见过大世面。”
待看到她曲起的双腿,啧啧道:“这身量,怕是比阿垚还要高上一头。”
看罢,程贵妃拧起了眉,沉声道:“以前也就罢了,你马上要嫁进国公府,孟家还在做那下九流买卖,晦气得紧。赶紧关了铺子,莫要去那劳什子的挽歌郎比试,连累国公府一并没脸。”
孟希夷一直琢磨着程贵妃传她来的用意,此时大致明白了几分,斟酌着道:“贵妃娘娘,挽歌郎比试年年有,今年是崔家铺子的崔康做主,定在吴家戏楼举办。崔康是大长公主的仆从,他连翰林院的杨翰林都请来做评判了。小报上天天写,热闹极了。”
程贵妃一愣,讶然地道:“大长公主竟开了寿材铺?”
孟希夷更是诧异,崔家铺子曾给程二爷的心头好做过丧事,程贵妃居然一无所知。
难怪程贵妃一开口,就要关了孟家铺子,嫌弃丧葬行当丢脸。
程贵妃犹半信半疑,道:“你可是从小报上看来的消息?小报上面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事,胡编乱造。皇上太子看得生气,我也不再看了,免得添堵。你别信这些,仔细被骗了去。”
短短几句话,孟希夷对程贵妃已了解得七七八八。她并非手腕了得,亦非不好相与。她在深宫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宫外的烦心事,几乎近不了跟前。对卫国公府上下的混乱,估计也一无所知。
先前孟希夷前去找万丰鹤,他称连陈监院都无法说清,究竟哪一条会犯了朝廷忌讳。
从程贵妃的话里看来,皇上与周勖宁也看小报,朝廷却并未严禁。小报上不实的消息虽多,权贵官员们的八卦传闻,都八九不离十。
皇帝独坐龙椅,若要掌控权贵官员们的举动,小报比奏折还要有用!
只要不涉及朝廷的旨意,政令,则不会触及到朝廷的忌讳。
孟希夷想到小报的利,不由暗喜。对程贵妃的旨意,眼都不眨地应了,恭谨地道:“谨遵娘娘的吩咐,民女以后再也不看小报了。”
程贵妃脸色缓和了几分,好奇地问道:“你独自进的宫,身边伺候的婢女呢?”
孟希夷答道:“回贵妃娘娘,民女有个婢女阿乌,她左边脸颊长了块胎记,恐冲撞到娘娘,民女没带她。”
程贵妃柳眉扬起,道:“孟家穷得连个正经婢女都买不起,看来,丧葬行当也赚不了几个银子。大长公主何苦参一脚,既图不了利,反倒凭白沾了一身阴气。你肯定是被骗了,崔家铺子与大长公主无关。”
孟希夷本想吹嘘一番,丧葬行当是积阴德。她正要开口,周勖宁步伐从容,从正堂西侧的门走了出来。
程贵妃看到周勖宁,惊讶地道:“阿宁怎地还没回去?”
周勖宁道:“我累了,在偏屋歇了一阵。”
孟希夷本低眉敛目,脑子霎时嗡地一声,下意识朝周勖宁看去。
周勖宁察觉到孟希夷的视线,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两人目光相对,孟希夷忙垂眸,起身避让一旁。
程贵妃关切地道:“可是吵着你了,快过来坐。这就是孟家娘子,你来替阿垚掌掌眼。”
周勖宁在程贵妃身边坐下,孟希夷忙屈膝请安。他轻轻颔首,声音如清泉,斯文有礼地道:“无需多礼,请坐,你且继续说。”
孟希夷半边身子,连着脸都开始麻木。
偏屋与正堂隔着一堵墙,她与程贵妃的话,肯定全部被周勖宁听了去。
他走出来,明显是听不下去,或听出不对劲之处。
她只恨不能变成哑巴,哪敢再说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