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这么做的。

如果失去太多土地，不再能依靠种地养活自己，他们就不得不自卖自身成为地主的奴仆，通过劳动换取果腹的粮食，而且他们一辈子只会种地，没学过别的技能，无法转行。

李家村的人抱怨过，但也没办法，最终还是不得不回去称量粮食，过几日要去县衙把今年的地税交了。

“你听说了吗？”

“是那件事？”

“还能有哪件？我家姑舅已经收到信了，小叔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不能打仗了，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回来了，那谁要去顶他？你夫郎，还是……”

“……谁知道呢。”

类似的切切私语，出现在田间地头、黑灯瞎火处，他们头和头轻碰，彼此心照不宣，简单地交谈几句，带着同样的忧虑而恐惧。

毕竟，秋收后，之前驻守边关的官兵，重伤者可以归乡，然后，要再一次征兵役了……

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每年等中原秋收之后就要跑来打秋风，这也是常规了，另外就是，如今各国关系微妙，为了护国，也需要加强边境兵力布置，当然后者便不是普通百姓了解的事了。

入夜后，残存的暑热蒸腾大地，一个个村人摸黑从家里出来，挑起担子，到附近的河流里挑水回来灌溉田地。

如今田里的沟渠已经半干涸，而刚刚种下的麦种不能缺水，不得不从河里挑水回来。

静默而不停歇的活计干了许久许久，村人陆续回到家中，摸黑简单擦洗就回到屋里睡下。

但也有些人，直等到子时，万籁俱寂，村里不再有人徘徊，他们扛着一包装着满满衣食用品的行李，悄悄冒头，从村中小路悄无声息地离开，彼此在路上见到，最多凑近了互相点点头，更多寒暄就没有了。

他们的家人开着小小的门缝，目视这些家中的顶梁柱逃离，默默垂泪。

但是没有办法，在这个时代，从军从来不是什么光荣美好的事，最可怕的自然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敌人拼杀的危险，另外就是，被征召之后，百姓需要自备一个月的干粮，徒步到边境，艰苦程度不亚于流放，体质不够强或者物资带得少，可能半途就死去了。

家中缺了这些壮劳力，老弱们的负担就会加重，而之后就是严寒的冬季——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

百姓除非不得已，绝对不会考虑从军，会被强行拉去从军的，多是被捕的盗贼罪人或者犯官牵连的家属，这样的人组成的军队，可想而知内部环境会是什么样子，一般百姓进去，还没上战场就要被欺压得掉一层皮。

所幸前朝有例，屯兵边境，战时为兵，闲时为民，若是减员严重，朝廷也会不时迁民到边境进行补充，所以对于非边境郡县的征兵需求不算大，甚至不需要每户都出人，还能花钱摆平，比如买一个奴仆替自己应征，这都是没问题的。

当然，如果担心轮到自己，又没钱买命，只要趁早逃离本地，征兵期间别被抓到，官吏也拿你没办法，事后的麻烦留到以后再说就是，还能省下一笔税粮，正好流亡在外可以吃。

只是，如此流亡在外，同样是有风险的，毕竟这种情况肯定没有过所，在外面被抓到就会被当做流民处理，而流民，也是会被扭送战场的，介时下场还不如作为百姓被征召，毕竟百姓还有军费，流民却和那些罪犯待遇一样，多数是作为敢死队冲在最前方，只能白白送死，死后也没有抚恤。

交了税，村人看着空空的粮缸，眼眶干涸，流不出眼泪，剩下的粮食并不多，不过往年也没好到哪里去，多挖些野菜，掺些白土，总能撑到明年小麦下来，每一年，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希望明年风调雨顺，能有个丰年吧。

这就是这个时代，兴亡皆苦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