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渐消,陆婉宁的腹部也愈加隆起。
卫勘一直昏迷不醒,她愧疚心忧,身形消瘦许多。
陆老爷很是担心,各种温补食物流水一样端进她房里,却收效甚微。
她一日日地憔悴,整个人仿若轻飘飘的纸片,只有小腹隆起得惊人。
眼瞧着都要生了,陆老爷很怕女儿出什么事,府中早早地备下了接生婆子和三位乳母。
城中有名的大夫们几乎将陆府的门槛踏破,可都对昏迷的卫勘束手无策。
走投无路之际,陆婉宁想起梅棠曾说过的,卫勘在与他弟弟争抢这具身体,若是哪日有谁胜出了,他自然便会醒来。
她后来又邀梅棠入府,请她帮忙查探目前的情况。
梅棠的说辞还是和之前一样,“他头顶的绯雾变淡了许多,应该快要醒来了。”
勘哥哥要醒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陆婉宁勉强自己多吃多睡,努力保养身体。
可直到她小腹一阵急剧的疼痛,她被丫鬟婆子们扶上床准备生产,卫勘都没有醒。
撕心裂肺的痛苦让她将嘴唇咬得血迹斑斑。
接生婆赶忙将帕子塞入她口中,“夫人,深呼吸,省着些力气。”
陆老爷与梅棠满脸焦急地守在门外,两人来回踱步,都很不安。
这阵子,梅棠与陆府走动颇多。
陆老爷和陆婉宁待她极好,她也真心把他们视作亲人。
听着里面一声又一声的呻.吟惨叫,梅棠的脸色愈发苍白。
女子产子本就万分艰险。
从前她和梅婆婆在村里时,便常听人说及谁家儿媳难产,生娃生了两天三夜都没生下来,最终一尸两命。
那人慨叹:“可怜了柱子,没了媳妇和孩子。”
也有平安产下孩儿,产妇却没了性命的。
这时又有人叹息:“孩子娘真狠心,抛下丈夫和孩子自己去了。”
幼年时模糊的记忆,蓦地在此时变得清晰。
梅棠心口一阵阵发冷,忽然觉得当年村里人所说的话大错特错。
孕育生命、产下孩子的是女子,一脚踏入鬼门关因生孩子而丧了性命,最可怜的不应该是她们吗?
怎么人们反而在同情丈夫?
甚至在她们丧命之后,还要怪她们“狠心”?
若是有的选择,谁不想好好活着陪伴孩子长大呢?
梅棠怔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脑海中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心里一会冷一会儿热,怒气与不平熊熊燃烧。
以至于,当李璋放心不下,过来看她时。
头一回,她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冰冷与怨意。
李璋微怔,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梅棠眸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姐姐进去这么久了,我很担心她。”
李璋将她的手拢入掌心,她的指尖渐渐恢复了几分温度。
“夫君,你说姐姐她会不会……”
李璋揽住她的肩,温声安抚:“里面都是有经验的婆子,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可他听到绵延不绝的呼痛声时,他冷峻的眉也不禁蹙起。
他垂眸看向怀中少女,见她小脸苍白,平日里灵动的眸子此时变得呆滞,溢满了惶恐与不安。
李璋心头一紧,不自禁将她抱起,走到四周无人的亭子里。
“棠棠?”他将她放在膝上抱着,担忧地望着她。
梅棠回过神来,鼻子一酸,乌眸泛雾地扑入了他怀中。
“我好怕。”
李璋意识到什么,轻抚她单薄的脊背,低声道:“乖宝无需害怕,你不会经历这些。”
梅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什么?”
李璋定定凝着她:“我不会让你有孕。”
“你若是喜欢孩子,我们可以去领养。”
梅棠呆呆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保证……”
李璋薄唇微勾:“此事我之前就在打算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有绝子嗣的药,药我已经备下了,改天我喝一副就是了。”
梅棠心口噗噗直跳,愣愣地问:“可是,你如何向爹交代?”
“这是我自个儿的事,为何要向旁人交代?”
“可是,可是你万一后悔……”
李璋掩住她的唇,“我不后悔。”
梅棠怔怔地看着他,心绪万分复杂。
“为我这么做,值得吗?”
她虽有几分姿色,但并无自信让李璋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李璋抚摸着她的脸颊,黑眸中满是真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我不想你经受怀孕生子的苦楚,也不想日后多一个小崽子分你的神、让你劳累忧心。”
李璋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我只想,你一直看着我,将我放在心尖上。”
他轻笑一声:“如果哪天我真的后悔了,那你就赔我一个女儿。”
梅棠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小声嘀咕:“你都那个了,我想赔也赔不了呀……”
李璋在她耳边低声开口:“那就只能让你既做我娘子,又做我女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