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正准备去放工具的教室,看见老师进来,依然用双核桃眼作出委屈隐忍的样子。
老师看着他,心头微叹。
他在村里教书多年,谁家日子和顺,谁家孩子委屈,心里大致还是有数的。
江鱼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却也让人无从插手。
家务私事,外人终究不好置喙,也不能过问太深,恐怕反倒给这孩子招来家里更多的磋磨。
唯一能帮的,也只有借着劳动补偿,悄悄补贴他一口吃食。
老师语气温和:“辛苦你了。今天的口粮有一块红薯和半块窝头,我给你拿来了。”
“谢谢老师。”江鱼低头道谢。
“不用谢,你先吃了再干活吧。”老师看着他单薄的身体,心底只剩一声无奈的叹息。
能帮一口是一口,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此时的大伯家中。
江远草草地扒完午饭,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准备趁着没有任何人的时候,好好教训一下江鱼。
他心里憋了一上午的火气。
昨天的事他明明可以狠狠教训一下江鱼,让他更听话,结果反倒让江鱼博了同情,落了个受委屈的好人模样,而自己在同学的眼里都变成了坏人了。
可他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江鱼的身影。
直到远处生产队的上工哨声响起,江鱼还是没有回来。
江远脸都气成了猪肝色,满腔的火气都硬生生地了堵在了胸口。
江鱼一定是又故意借着整理工具的事不回来!
他肯定是故意避着他的。
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戾气,江远狠狠踹了一脚门槛,匆匆赶去集合了。
午后的日头毒辣,太阳暴晒着整片田野。
全村社员和在校学生们都下田了,江鱼跟着队伍准时上工,站在自己的劳作位置上,拿起农具开始干活。
烈日晒得少年单薄的身影微微发晃,额角的汗水不断滑落,浸透了发旧发白的粗布衣裳。
边上干活的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觉得这孩子既踏实又肯干。
等江鱼把自己的活干完后,还没有到收工的时候。
田埂上热风阵阵,江鱼忽然胸口一闷,喉咙里涌上了一股剧烈的痒意。
“咳!咳咳咳!”
他猛地咳了好一会儿,然后身子突然一晃,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
点了身上几处穴位后,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江鱼很快就天旋地转,倒在了被他翻得非常松软的泥土上。
“哎哟!”
“出事了!”
旁边干活的村民吓得立马围了上来。
“这孩子怎么突然倒了!”
“这孩子身子本来就弱得很!昨晚受了委屈,估计哭了一整夜,看这眼睛都肿成什么样了!”
“今天还硬撑着来地里干活呢。”
就在一圈人慌忙施救之际,从人群外挤进来的江远看着地上昏倒的少年,积压了一天的怒火和憋屈快爆发了。
前世江鱼每天都超负荷劳作,起早贪黑,像个牛马一样干活,也从来没有昏倒过!
这辈子他重生后就让家里给江鱼减轻了活计,怎么可能还会昏倒?
这肯定是装的!
怒火攻心之下,江远一时没管住嘴:“他是装的!他肯定是故意装昏博可怜!”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难以置信地转向了江远。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孩子脸白成这样,刚刚咳得肺都快吐出来了,怎么可能是装的?”
“你弟从小肺就不好,全村谁不知道?这是旧病累得复发了!”
大伙又怒又心疼,七手八脚又小心翼翼地扶起昏倒的江鱼,没人再搭理脸色铁青的江远。
昨天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江远根本就不敢搜江鱼的身,也就是说,他肯定是诬陷了自己的堂弟。
今天江鱼干活干得昏倒了,还要被他污蔑装病博同情。
不少人心里都对江远产生了偏见。
“别愣着了!先送去大队卫生室!”
“扶稳一点,别晃着他!”
一群村民抬着江鱼,由队长带头做主,把人送到了村里卫生室。
……
大队卫生室里。
村医看了江鱼的气色和症状,又听村民说起江鱼曾经的病,他摇了摇头:“不行,这孩子虚得太狠了。”
“旧病复发,气血亏空,加上心里郁结,劳累过度,村里的药和诊治方法治不了。必须尽快送镇卫生院去做正规检查,再拖下去要出大事。”
就在这时,原本紧闭着双眼,气息微弱的江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神涣散,面色惨白,呼吸又浅又乱。
“醒了醒了!孩子,你感觉怎么样?”
江鱼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起来,望着面前的生产队队长:“队长……麻烦你……送我去一趟镇上可以吗……”
“能不能……别告诉大伯。我不想拖累家里。”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心里都五味杂陈。
而此时赶到了卫生室门口的大伯夫妻俩脸色变得铁青,心里又气又堵,恨不得当场发作。
他们万万没想到江鱼会说出这种话,看似懂事退让,却是直接在众人面前撕开了他的善人面皮,偏偏又让他有苦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