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清淡扫了一眼裴昭,见他眉眼含笑,正一眨不眨看着她。
她轻摇团扇,蓦得一片花瓣落下吹过,她摇扇间,那花瓣便被打着翻了个儿,零落在地。
薄立:“诸位以为如此结果如何?”
薄姝已然离席,此刻只余林非鱼了,众人目光都投过来。
她温温笑着点头。
片刻后,邙山下,马车前。
她已经连表情也懒得维持了,用团扇掩着面,正欲踩上车,却见周边的水沟里,飘着一张宣纸,皱皱巴巴,乱七八糟。
隐约可见墨痕晕染,字迹隐隐约约有几分熟悉之姿。
拨云和林非鱼俱是看了眼阮栖风。
阮栖风:?我吗?
他无奈低声:“大小姐,您叫我来,可不是给您在水沟里捞东西的。”
林非鱼压低声音眨了眨眼:“好道长,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吗?”
轻咳一声,阮栖风弓身捡了根长树枝,去够团纸。扒拉到岸上后,他很快看出来,二人同样也没有捡起的意思。
阮栖风十分艰难地捡起了那团纸,随后颤颤巍巍展开。
【冷红啼暗雨,裂骨作枯虬。
风啮灯花灭,腥香抱月浮。】
林非鱼悚然一惊。
这字迹,不完全是宴上薄姝写的簪花小楷,带了些金石之气,嶙峋枯瘦。
况且,这诗竟隐隐带了些鬼气。
一股近乎是诡异的猜测,升起。
这是薄姝原本备好的海棠宴诗词。
阮栖风:“此诗造诣不比小姐曲水流觞作的差,只是……意境悚然。”
是啊,林非鱼惨然一笑,因为鬼气森森不适合在这个宴会上出现,所以它注定要被抹杀,要被团成球,乱七八糟扔在水沟里。
“走吧,回府。”
路上,马车摇摇晃晃,拨云忍不住道:
“小姐,我实在是搞不懂那裴昭为何要反复看您,评您的字,最后又说要并列第一。”
林非鱼垂眸:
“因为他犯贱。”
拨云:……
马车外,阮栖风的声音传来:
“因为裴昭想要接近小姐,于是偷奸耍滑,故作风流举止,拨云你难道看不出他今日尽是造作么?”
拨云:“啊?有吗?”
阮栖风认真:
“当然。至于你说的最后一点,那是因为今日大小姐本来就出尽风头了,如果在薄家主办的花宴上最后再评上第一,那么京城会如何传?”
拨云恍然,但转而又是一哼:
“竟然叫咱们小姐和别人并列,凭什么!”
阮栖风:“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马车里久久静默。
阮栖风略微一尴尬,抓紧了缰绳。
殊不知,马车里,拨云憋着笑,林非鱼却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一帘相隔的车外。
不时轻风吹拂进来,带来绚烂的弥漫光影,伴着春日混杂的花香。
她忽然很想掀开帘子,去看看那插科打诨、故作正经的道士,是以什么姿态、什么表情说出的那句话。
她发现阮栖风总是能在一些意料不到的时候,好似蒙尘明珠忽然擦去了灰烬,灵光乍现,但转瞬那光芒又被脏污的手复又敛去锋芒。
林非鱼十五岁的人生里,忽然闯入了一个她看不懂的人。
马车颠颠簸簸,好似她的心跳也逐渐加速,或许只是窗外偶尔乍现的春光过于明媚。
她要亲手,剥去这颗明珠表面的灰尘。
如有可能,甚至想亲手剖开,细细品味,分析个透彻。
*
接下来的几日,府内的生活寂静。
但林非鱼却是日渐焦灼,因着她听闻祖母近些日子和京城世家走动频繁,是不是又急着给她说亲了?
这可千万不行,如今尚未满与阮栖风一月之期,若是此刻出了什么篓子,之前她的努力将尽数化为泡影。
林非鱼故作稚嫩打扮,学着十一二岁时最喜爱扎的双平髻,簪了根粉蓝色珍珠步摇出了院子。
她经过祖母院子,有两条道路。
一条,花园。另一条,林郡望院子里。
她闲着没事要去冲撞林郡望?呵,当然是走花园了。
然而,她心烦意乱踩在花园里时,无心欣赏满堂春色,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竟然已然半步踏入了阮栖风院子的方向。
她一怔。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往这里走,是因为这些日子里,她总是在试图分析阮栖风吗?
既然身体告诉她要这么走,那么她不如听从本心。
她走向了阮栖风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