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雕花窗格,阮栖风看向远处天空飞起的一只白鹭,扯起唇角:
“再说了,咱们要攒很多钱,然后在一座风水极好的山上修一座庙……”
观云含泪点头,上前取了件衣服给阮栖风披上:“师父,院里没酒了,我再去买些?”
“不必了,她或许这几日会经常来找我,我也没什么功夫喝酒了。”
*
春浓。
林府花园里有一秋千,秋千架上爬着紫藤。
林非鱼坐上去,百无聊赖荡着。
自打得知林府里来了个奸细,她只觉得在家愈发束手束脚,一时也摸不准该拿个什么态度去面对阮栖风。
心绪烦乱,她干脆盘算起碧珠究竟是哪家的。
孙家?上次海棠诗宴必是她泄了出去,倒是想不到,平日里与她姐妹相称,没想到反水来得那么快。
不过,她林非鱼可不是软包子。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轻扯嘴角。
孙父乃是礼部侍郎,属于林郡望的下属,孙梨敢这么做,想必是其父授意。
孙家想换个灶烧、去捧薄立?林家是短了他孙家不成?
林非鱼微眯双眸。
世家闺秀之间的亲疏动向,往往折射的是背后政治的暗流汹涌。
有意思,孙家不知道的是,林家对付孙家,早有后手。
正想着,忽得听闻一阵清脆叶声。
她扭头一看,不远处树桩处坐着一人。
今日阮栖风穿了件淡青圆领袍,倒是衬出几分文人温润之气,他唇边拿着一片朴树叶,正垂眸吹着。
“如今正是正午,为何要吹《春江花月夜》?”她手指绕着秋千,随口问道。
阮栖风却恍若未闻,仍兀自吹着。
林非鱼觉得自己该治他的罪,可莫名却也因着这首曲子静下心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如此波澜壮阔景象,她从未见过。
她静下来,去听这个来自青城山的道士,吹出来的春江花月夜,和她在闺房里磨了千万次的又有何不同。
不同在他没有匠气,没有人告诉他这个地方该用情绪,要快,要慢,要提沉,要闭眼抒情。
可正是因为没有那么多镣铐,也因此动听灵动,透着自由气息。
张若虚在那个夜里,想的不会是要怎么把曲子弹得更好,他想的只有春、江、花、月、夜。
一曲毕,她良久怅然。
“因为大小姐心不静。”阮栖风唇角扬起轻笑,眸光明亮。
她当然不会心静,婚期之事悬而未决,一月之期也未到,如今眼前碧珠、薄姝、孙梨虎视眈眈,她又要如何静心?
其实,她烦闷的也有一部分阮栖风在。
她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阮栖风为什么总是没有边界感,比如上次,圈着她便俯下身子来,几乎是贴着她耳侧在说话。
但或许是她一开始没有边界感的,所以她也不好主动问什么。
“没什么。”
阮栖风微微侧头,春风拂起,在莹白如玉的面上撩起几缕发丝:
“大小姐不说贫道也能料到……”
林非鱼屏住了呼吸。
“是因为林小姐的母亲生辰在即吧。”
心头那股压不住的躁动猛地一坠,沉到躁不起来。
“嗯。”她不再回头,只看着面前的满园春色。
“大小姐不必忧虑,有您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儿,林夫人已经很高兴了。”
忽然,那股烦闷越来越多,多到她几乎忍不住,连表面的虚与委蛇都懒得维持。
“不要自作聪明。”
阮栖风一怔,手中还捏着那片朴树叶。
林非鱼的背影单薄清瘦,微倚秋千,竟然带了几分萧瑟。
“……好。”他轻声。
许久。
久到林非鱼静静靠在秋千绳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射在自己发冷的身体上。
身后再度传来了清润熟悉的声音。
“今天晚上,是林夫人三十寿宴的预备宴,林大人意思让我出席,看看风水,届时你若是没有准备好,我可以……”
她的母亲最需要什么,她能不知道吗?
林非鱼忽然想哭。
她开始后悔自己贸贸然在相亲宴上出逃,是不是很不负责。
要知道世家间举办一次像样的宴会所花费白银乃是天价,她无非是凭着母亲手中银钱富足罢了。
她后悔自己捡了个道士回来,如今被架起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是不是真的她享受了第一贵女的声名,也本就应该付出一些。
她的身体颤起来。
林非鱼正想抬起手来擦眼泪时,却倏然看见面前一片朴树叶,翠绿鲜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