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云一听,情绪更加激动:
“我苦命的小鱼儿啊……你这是何苦?上次祖母就与我说了你闹脾气的事,咱们怕嫁人,娘多留你几个月,你又何必如此?”
多留几个月?林非鱼冷笑。
她要的可不是几个月!
“母亲回吧,女儿这痴狂病,想清楚了说不定就好了,不必担忧。”
一声叹气,窗前挡了一片阴影。
“那小鱼儿,你晚上冷了饿了,开窗来取,娘就先走了,莫要强撑,否则娘真是……”
“知道了。”
静,静到她感到身体摇摇欲坠,大脑越来越飘,控制不住得想要坠入梦里。
模糊的意识里,眼前隐隐是一人。
身边不再是漆黑焚着香的祠堂,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一人背影修长,着白纱衣,披着及腰长发,立于云端。
而她身前是一条浩瀚的长河,明湛却又汹涌,轻易跨过不得。
空中掠过几只布谷鸟,唱着“不如归去”。
归去?林非鱼回过身来。
她身后是无数个景象。
是她身着喜服嫁作人妇、抱着孩子满面疲惫哄睡、亦然是她站在姬妾鸾帐面前的满面死灰、最后是她高坐堂屋形同木偶。
“不如归去。”布谷鸟哀怨啼鸣。
她好怕。
面前是浩瀚长河、是遥不可及的仙人,背后又是将她敲骨吸髓的种种未来。
可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有一只手扯着她,叫做亲情,是一碗酥酪、是一床被子、是一袭眼泪。
另一只手又是她的自我,是楚辞诗三百,是那条从未踏足过的河海,藏在五岳山川中。
两只手将她扯得疲惫不堪、鲜血淋漓。
她弓下身子,缓缓抬头,看向云间仙人,那人手捧芳汀,浅笑侧身。
眼前开始模糊,隐约感到周围逐渐暗了下来。
林非鱼摇了摇头,眼前仙人模糊的面庞逐渐聚焦成一张莹白如玉的面颊。
“大小姐。”轻又柔的一声。
她勉强支起身体,本来晚饭就没吃上几口,又跪了许久,正是摇摇欲坠的时候,竟然腿间一软,侧身倒了下来。
却被一双稳稳的手托住。
她想颓然顺势躺倒,想泄去力气,抽去傲骨。
“阮栖风……”滴水未进,她嗓音微哑。
他面上没有往日的调笑,而是再度低下身子来,附耳过来,认真倾听的模样。
“你会是仙人吗?”
阮栖风一怔,随后笑道:
“我师从云一道人,家住青城山脚下,精通奇门遁甲,怎么不算半个仙人呢?”
林非鱼却是没力气去接他的笑话,只伸出冰凉的手握住他温热宽大的手掌,胡乱攥着。
随后,身体彻底软倒在阮栖风的一双手上。
“大小姐……?”
林非鱼面色发红,双眸紧闭。
阮栖风双手捧着她,迟疑着颤着睫,缓缓俯身下去,用额头去探她的。
惊人的滚烫。
阮栖风猛然将她抱起,冲出门外去。
门外林郡望的侍卫满面错愕上前阻拦:“阮道长,您这是……”
阮栖风厉声道:“让开!想让你们家大小姐在祠堂里发烧一整夜?从此变成一个傻子?”
侍卫震惊退后,骇然:“阮道长请……”
阮栖风紧紧抱着怀里瘦弱到简直弱不经风的她,脑中混乱如同浆糊,只知道脚步再快一些……
“阮栖风……”慌乱中,她的轻声几不可闻,但仍是被他捕捉到了。
“大小姐,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我送你去医馆……”
林非鱼勉强抬起手,双眸失神,抓住他的手,缓缓缠住:
“带我走。”
霎时间,夜间松涛声乍起。
阮栖风看着面前停好的马车,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冲动。
答应她吧,阮栖风。
答应她。
放下一切,丢掉所有,做个纯粹之人,携着她四处游历,走访天地。
忘掉所有,从此只是个小道士,要做的就是伺候好这个骄纵的大小姐,只要能装一辈子,那就是真的。
可他眼睫一颤,看向了远处琉璃碧瓦。
阮栖风哄着开口:
“我带你去医馆,马上就到了。”
似是为了补偿,他将林非鱼抱得愈发紧了,一边轻拍着她瘦弱的脊背,一边低声道:
“很快就不难受了,很快……”
马车外,观云已然执起缰绳,阮栖风抱着林非鱼进了车内。
“师父,我们是去京城的医馆,还是……”
阮栖风阖眸:“林家大小姐身为闺秀多有不便之处,你师祖如今正在京郊芥子茶馆暂住,去寻你师祖吧。”
语罢,他将手背放在林非鱼滚烫的额头上,替她整理了额前碎发,仔细别好在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