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棉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云镜一个人。过星桥端着红豆粥,拇指时不时抠抠打包盒,眼睛定定地望着云镜,站在门外不敢靠近。
云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便侧身躺下。
眼看云镜闭上眼准备继续休息,过星桥焦急地走到床边。云镜很久没吃东西了,肯定饿了。
“云镜,我、我……”他看着手中的红豆粥,局促不安,话也莫名卡了壳。
云镜睁开眼看着他,灰色的眼珠像幽谷中的潭水,澄澈又静谧。
过星桥被那目光钉在原地,仿佛又回到了开学那天的午后,波浪再次席卷而来,将他带入湖底。等他回过神时,发现云镜正盯着他手中的粥。
“我给你带了红豆粥,你喜欢吗?”
“嗯。”云镜撩起眼皮看着过星桥,点点头。
原来云镜喜欢红豆粥!过星桥惊喜之余,立刻将粥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来,我扶你起来。”他俯下身揽过云镜的肩膀,又将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再慢慢扶着云镜靠上去。
云镜全程都温顺地由着他摆弄,眼睛始终黏在红豆粥上。
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红豆粥,过星桥在心中忍不住窃喜。他打开盒子,将勺子递给云镜——虽然他真的很想亲手喂云镜。
“快吃吧,我加了糖,这家的粥很好吃的。”过星桥咧开嘴笑道。
云镜接过来,一手端着粥,一手拿着勺,盯着粥看了片刻,才开始吃。他握勺的动作有些奇怪,指尖不敢用力,只能用握拳的方式来固定勺子,结果还是不小心触碰到了脆弱的神经。
“嘶——”勺子掉进碗里,云镜的手停在空中一动不动,疼痛的感觉顺着静脉直通心脏,让他整个手臂失去了知觉。
“云镜!”过星桥夺过手中的粥,焦急地问道:“很疼是吗?要不要我喊医生来?”说着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要去找柳臻。
“别!”云镜下意识用手臂拦住他,“一会就好了……不碍事的。”他拧着眉头,指尖的疼痛,令他连说话也失去了力气,“你喂我吧。”
“啊?”过星桥以为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云镜沉默片刻,等待疼痛过去,“不用找医生,我习惯了,一下就好。”他抿了抿唇,难为情道:“你可以喂我吃吗?”
“当然!”过星桥心里好比一万朵烟花瞬间齐放,他毫不犹豫地答应,深怕云镜反悔似的,迫不及待地就将舀好的粥送到云镜嘴边,“来,尝尝看?”他眨眨眼鼓励云镜,用微笑掩饰着内心的忐忑。
云镜也回以微笑,他身体微微前倾,低下头衔住勺子,将红豆粥抿进口中。过星桥看着云镜斯文的样子,不由得想到了那个刚刚在寝室里,狼吞虎咽喝掉他一整盒粥的人。呵!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就这样过星桥舀一勺,云镜吃一口,很快粥就吃掉大半,期间云镜始终都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过星桥早就被幸福冲昏了头,根本没有注意到云镜的异样。
“云镜?”见云镜定定地垂着头,没有在吃,过星桥这才从幸福的泡泡里回过神,“吃饱了吗?还剩——云镜你怎么了!”
只见云镜颤抖着身子,闭着眼泪如雨下,全都落进了粥里。过星桥顿时慌了神,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刚刚还朝他微笑的云镜,转眼间就哭成了泪人。“手还在疼吗?”他放下粥,牵起云镜的手,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
“温阿姨……红枫饼……呜呜呜……”云镜抽抽抽噎噎,不停地反复念着,“
妈妈……爸爸……呜呜呜……”
“好了,好了,”过星桥为他擦试泪水,想起柳臻说过,云镜是战争遗孤,他现在是不是又想起了儿时的痛苦经历?过星桥的心揪成了一团,温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嗯?”
云镜还在自顾自地哭泣着,好像根本听不到他说话。过星桥一筹莫展,只能不断地轻抚他的后背。
忽然,云镜不顾手指的疼痛,一把拿过饭盒,将合着眼泪的红豆粥拼命往喉咙里灌。
“哎!”过星桥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一边干呕,一边将剩下的粥全部喝完。
“谢谢你,”云镜擦擦嘴角的残羹,眼角还躺着泪,他勾起嘴角,尽量让自己笑得不是那么难看,“红豆粥很好喝。”
过星桥送来的红豆粥让他想起了死去的父母和为了救他而被埋在废墟里的温诗。这十年来他都不敢碰红豆,他害怕再次回到那个毁掉他一切的上午,害怕绝望战胜仇恨,拉着他奔赴无尽的深渊。他只能把一切回忆都封存起来,埋在旷野的角落里,不去看,不去想,至少这样,他还能活下去。
可是,当红豆粥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控制不地吃下去了,红豆带着特有的细密口感,在唇齿间化开,砂糖的甜蜜与红豆的绵柔相得益彰,正是他最爱的味道。
“云镜?”过星桥迟疑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是啊,他还在,云镜看着眼前的人,刚好对方也在看着他。云镜嘴唇微微张阖几下,然后开心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