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锦盒之后,左明夷继续往大山深处走去。他没有动用术法,而是凭记忆一路穿越树林,等到终于抵达目的地时,太阳已沉沉地挂在了西边。
北风萧瑟,絮雪扬飞。
荒草枯败,破瓦颓垣。
暌违五百年后,他终于再度回到了左府。
门上牌匾破落,上书三个残字:
观音庙。
“观音庙?”左明夷目瞪口呆,“我家何时归大士所有了?”
他正疑惑着,就听不远处传来“哎哟”一声——有个道士模样的青年从墙头翻了进去,听动静恐怕摔得不轻。
“嗯?那不是紫微殿的小孩吗。”
左明夷一下子就认出那小道士姓杨,叫杨青元,是北极观的驻殿道士,平时也算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所以他对这人还算熟悉。
这孩子不在观里修行,跑到他的旧府来做什么?
“星君?又见面啦,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您。”
就在左明夷准备跟上去一探究竟时,一道阴影兀地闪现在了他眼前——来的竟又是司华净。不过这回他是一个人来的,身旁没再跟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学生。
他是一路跟过来的吗?左明夷心中警铃大作:他居然完全没察觉到司华净的存在,这阴差好像并不如他想的那样简单。
“该问这话的是我吧,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左明夷谨慎地后退了半步,“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司华净笑道:“我听闻明辅星君洞察人心,您竟看不出我的意图么?”
“洞察人心?那都是以讹传讹。我最多就看个皮相,可没兴趣研究人在想什么。”
左明夷指着司华净说:“但我看出你非人非鬼,并且相当不怀好意!说!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
司华净将手探进了风衣口袋。
左明夷顿时浑身紧绷。
情况不妙。他的神元在天,力量并不完全,等下若是动起手来,恐怕就只能选择肉搏。
但好在他虽是文臣,从前下界为官时却常在朝堂上拿笏板痛殴同事。有如此丰富的作战经验在前,就算真的动起手来,司华净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司华净掏出了一块乳酪曲奇饼干。
“这是我自己做的,味道不错,学生们都很喜欢。”他贴心地撕开了包装袋,“星君,尝一口嘛?”
“……”左明夷暗暗松了口气,摆手婉拒道:“不必了,我最近辟谷。”
“那好吧。”
司华净也不客气,干脆把饼干扔进了嘴里。
他一边小口咀嚼一边说道:“实话向您交代,我来这其实是为了工作,这地方风水欠佳,时不时就闹鬼出灾,所以我才会被指派来查探。您呢?”
一听到“工作”二字,左明夷就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他强装镇定道:“这是我在人间的府邸,多年没有打理,竟不知如今成了这样,不从里到外打扫一番肯定住不下去……你笑什么?我无家可归你很开心吗?”
司华净敛起了笑容:“没有。只是星君您有所不知,这宅子近年来发生了很多怪事。”
“比如说?”
“这儿从前的确是左府不假,只是在您走后就为旁人所占,后来又演变成了观音庙。后来这庙一直荒废,由于缺少香火,便有许多恶灵溜了进来,陆陆续续闹出许多怪事。”
司华净娓娓道:“比如曾有一对夫妻进山失踪,半年后护林员才在宅门外发现他们的尸体。又比如多年前曾有幼儿在此遇难,数年来始终没探明真凶。最怪异的是每当有施工队来此动迁,山中就必定狂风大作……久而久之,就再也没人敢打这块地的主意了。”
左明夷皱眉道:“既然凶成这样,就没请人来处理么?”
“有是有,但谁来也不好使。因为据说不论用哪家手段,庙里的邪祟都能从容应付,就连北极观的高功也奈何不得。直到后来冥府听闻此事,领导们才把我丢来查探底细……但我这人胆子小,不爱出头,能力也十分有限,所以直到今天才差不多弄清楚情况呢。”司华净委屈地说。
“啊。”左明夷愣了一下,“你说的领导难道是……”
“我的上司,冥界之主。”
“我知道他!!!”
一想起这位从未谋面的同行,左明夷就怒火中烧。
现任冥界之主?那他可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那位脑子被驴踢了要改革,闹死恼火要打通天地功德系统,还时不时搞什么双边联谊活动,害得他多加了四十年班的卷王吗!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狰狞:“那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你老板,这是我的地盘,我绝不许他插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以后要是再敢在除夕夜突然测试新功能我绝对会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听明白了吗?!”
司华净一脸无辜:“您说的这些都太专业了,我一个打杂的哪里听得懂呀?反正我平时也没机会见老大,就是这地方又脏又乱,在我看来实在不适合星君下榻。现在天色已晚,不如您就先到我家歇歇脚吧?”
“哈啊?那倒不必!我自己能处理好……”
司华净上前一步按住了左明夷的肩膀。
“其实,我是有件事想求您。”他说。
“哎哎哎哎哎你你你你你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最讨厌肢体接触,你这人别瞎碰……”
左明夷仓皇后退,就在拉扯之间,他不慎把司华净的手套拽了下来。
一片满是刺青的皮肤暴露在了空气中。
他的手背一片深黑,如瘢痕般的图案一路蔓延进了袖管。狰狞的红色条纹扭结其间,光看着就令人遍体生寒。
司华净迅速戴好了手套。
他像个没事人似地问道:“星君,请问您现在方便和我成亲吗?”
“啊……啊?”
左明夷尚在震惊之中,就又如遭雷劈。
“你等等,我怎么有点不明白呢?”他呆呆地问,“我和你什么……什么和你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你说的是汉语吗?”
“我说,我想和您结婚。”
司华净盯着左明夷的眼睛说:“我想与您结为契侣,成为天地共证的至亲。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了,不论从任何角度来看,我都觉得这是十分完美的安排。”